第822章 回报是丰厚的(1 / 1)长空利剑
王汉彰的眼睛没有动,但他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大英帝国会为他们提供庇护?是怎样的庇护?
肖恩的话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一潭平静的水面,在王汉彰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不是震撼,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底层的、像是长期被关在黑暗中的东西突然看到了一线光的感觉。
“他们会获得大英帝国国籍。你可以选择将他们接到英国本土,或者是去大英帝国任何的殖民地。人数嘛——”肖恩停了一下,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王汉彰面前晃了一下,“限制在五十人以内。当然了,你也可以带上其他人,但费用需要你自己承担。”
王汉彰抬起头,看着肖恩。肖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的什么都没有,而是一种“我已经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那种什么都没有。
他不着急,不催促,不期待王汉彰在下一秒就给出答案。他只是在等。
王汉彰的嘴巴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而是他的嘴唇在说出任何话之前,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准备的动作。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肖恩已经习惯了从那些站在他面前的、紧张得说不出话的学员的脸上捕捉这个动作,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肖恩教官,”王汉彰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声音不是从一个还在犹豫的人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一个已经做了决定、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的人嘴里发出来的。“我愿意去。”
那几个字从王汉彰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胸口里的那个声音彻底安静了。不是被安抚了,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一个承诺喂饱了。
那个承诺不是对肖恩的承诺,不是对军情五处的承诺,不是对英国的承诺。那个承诺是他对自己的承诺——去做这件事,活着回来,把家人接出来。
肖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那个笑容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混合了“我赌对了”的释然、“我没有看错人”的欣慰、“这件事可以交给他”的信任和“保重”的沉默祝愿的笑。
“我要提前和你说清楚,”肖恩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是在减轻这句话的分量,而是在用一种更沉重的方式说出来——越重要的东西,越不需要用音量来强调,“这项任务极其危险,甚至有可能送命。”
他停了一下,看着王汉彰的眼睛。王汉彰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动摇,没有恐惧。那眼睛里只有一个东西,我已经听了,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决定了。
“当然了,”肖恩的嘴角又向上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还在,但比刚才小了一点,像是被一层什么更严肃的东西盖住了一部分,“任务的回报也是丰厚的。我很高兴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肖恩把桌面上的那本护照和那个文件袋又往王汉彰的方向推了推,这一次推得比刚才更近,近到王汉彰伸出手就能碰到。然后他的身体靠回了椅背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不知道是在敲一个什么旋律,还是只是无意识地动着。
“在这次西班牙爆发的内战冲突中,”肖恩说,“大英帝国保持中立。所以,你不能使用英国身份前往西班牙。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法国身份。”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王汉彰打开那本护照。
王汉彰伸出右手,拿起了那本护照。护照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摸起来有一种滑腻的、像是涂了一层蜡的质感。他把护照翻到扉页,扉页上贴着一张他的免冠照片——背景是白色的,被日光灯照得发白,比他的脸还白。他的脸在照片里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
王汉彰知道,这是在课上学过的照片剪辑技术,把他在豪恩斯洛农场拍的照片和某个法国技工学校的背景拼接在了一起。照片的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重影,那是两张底片叠加时留下的痕迹,但如果不是行家,根本不会注意到。
扉页上的个人信息是用打字机敲上去的。姓名:WANG Jacques。出生地:天津,中国。国籍:法国。职业:机械师。
护照号:一个以“F”开头的七位数字。护照的有效期是从1935年到1940年,发照机关是巴黎警察局。发照日期那一栏上的钢印压得很深,从纸张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印痕。
王汉彰把护照放在桌上,拿起那个文件袋,解开缠绕在纸扣上的白色棉线,从里面抽出几张折叠的文件。
文件是用打字机敲的法文,每一页的页眉都印着“RéPUBLIQUE FRAN?AISE”——“法兰西共和国”的字样。
纸张不是新的,边缘微微发黄,有些地方还有被水渍洇过的淡褐色痕迹,像是被存放在某个潮湿的档案柜里很久了。
第一页是他自己的身份档案。王雅克,1908年3月15日出生于中国天津。父亲早逝,四岁时被过继给叔叔王长庚。1920年,十二岁的时候随叔叔王长庚来到法国,定居在巴黎第十三区。
王长庚是一战期间来法的十四万中国劳工之一,战后留在法国,在马恩河畔的一家工厂里做钳工。王雅克在巴黎的技工学校读书,学会了法语和机械修理。1931年,他在工厂同事的介绍下加入了法国赤党。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后,他通过法国赤党的渠道,报名参加了国际纵队,准备前往西班牙支援共和军。
第二页是他叔叔王长庚的档案。王长庚,1885年出生于中国天津。1916年来法,一战结束后,先后在勒阿弗尔、马恩河畔和巴黎的工厂工作。1925年获得法国国籍。1935年因肺病去世。
档案的末尾附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工装裤、戴着鸭舌帽的中国人的照片。
第三页是一份法国赤党巴黎第十三区支部的介绍信,证明王雅克同志是该支部的正式成员,思想坚定,表现积极,适合派往西班牙执行国际任务。信的末尾盖着一个红色的圆章,章上刻着镰刀和锤子的图案和一排法文小字。
王汉彰把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看完,然后重新叠好,塞回文件袋里,把棉线重新绕在纸扣上。他把文件袋放在护照旁边,抬起头,看着肖恩。
“你有三天的时间,”肖恩说,“记牢文件上面的所有内容。你的叔叔王长庚、你住过的街道、你读过书的学校、你工作的工厂、你加入赤党的介绍人。”
“所有这些,必须变成你自己的记忆。如果有人问你,‘雅克,你在巴黎住在哪条街上?’你不能想。你必须在一秒钟之内说出那条街的名字,而且说得要像你真的在那里住过一样。”
他顿了一下,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用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敲一个看不见的鼓。“三天之后,我会亲自送你前往法国。”
王汉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护照和文件袋握在手里。护照和文件袋都不重,加在一起不超过一斤。但那一斤的分量,压在他手心里的感觉,比他在靶场上举过的任何一支李恩菲尔德步枪都要重。因为那不是纸,那是他的新身份,是他的新名字,是他接下来的生活,是他要去面对的那些人的生与死。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肖恩教官,”他说,声音不大,“谢谢。”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壁灯的光昏黄地照在两侧墙上那些褪色的旧照片上,照片里的人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说“去吧”。王汉彰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有节奏的,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用脚步丈量时间。
三天的时间,他从早到晚都在宿舍里背那些文件。第三天晚上,王汉彰合上了文件袋,把护照塞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
邦坐在对面,“你要走了?”邦问。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已经猜到了的、平静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的平淡。
“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王汉彰说。
邦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做什么,没有问去多久。在豪恩斯洛农场待了八个月,他已经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王汉彰面前,伸出手。王汉彰握住了他的手。邦的手还是那样干燥、温暖、有力,但这一次,他的手握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久到王汉彰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微微用力,像是在用那只手说一些他不想用嘴巴说出来的话。
“活着回来。”邦说。
王汉彰看着他。邦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玩世不恭的光了,那双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澈、异常认真、异常安静。那双眼睛在说——你是我在这个农场里交到的唯一一个不需要防备的人,所以你必须活着回来,否则我又要回到那种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日子里去了。
“十天后见?”王汉彰说。他故意用了邦在第一阶段结束时说过的话,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语气。
邦的嘴角慢慢地向上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你能看到那笑容从他嘴角的纹路里像水一样慢慢地漫开来,漫到他的脸颊,漫到他的眼角,漫到他整张脸上。
“十天后见。”邦说。
这只是“再见”的另一种说法。此时的二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十几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