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1 / 1)长空利剑
农历七月十五,又称鬼节、盂兰盆节,是中国传统里祭祖、追思、超度亡魂的重要节日。这一天,无论贫富,家家户户都要烧纸钱、上香烛、摆供品,请祖先回家看看,也让那些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不至于饿肚子。要是哪家忘了烧纸,老人会说“祖宗会怪罪的,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一天呢”。
传说这一天是地官大帝的诞辰,地官会检阅阴间与人间,大赦亡魂。从农历七月初一起,阎王打开鬼门关,所有被囚禁的鬼魂,包括孤魂野鬼都被释放,回阳间探亲、享受香火,直到农历七月三十日鬼门关闭才返回。
这一个月里,晚上最好别出门,尤其是小孩子,容易被鬼跟上。老人们常说,七月半的夜里,河边上能听见鬼哭,那些无家可归的野鬼在水边游荡,等着有人给他们放一盏荷花灯,好让他们找到投胎的路。
因此,人们在农历七月十五这一天要祭祖、烧纸、普渡,一是接祖先回家,二是安抚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免得他们作祟。除了焚烧纸钱、元宝和香烛之物外,人们还会放荷花灯,为鬼魂引路,特别是帮助那些无主孤魂找到投胎之路。一盏荷花灯,就是一盏希望。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远远望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往年的中元节,天津卫的百姓都在一片肃穆的追思之中度过。街巷里弥漫着纸钱燃烧的烟气,灰白色的烟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片,久久不散。
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荷花灯,随着水流缓缓移动,像是一颗颗流动的星星。老人们念叨着祖先的名字,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大人烧纸,问“老祖宗真的能收到钱吗?”大人会拍一下孩子的脑袋说“别乱说话,老祖宗听着呢。”
可今年,情形却大不相同。
宫北大街上的义和顺纸活铺,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夹在一家酱菜铺和一家修鞋铺之间,门面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进出。平时卖些香烛纸钱,金银元宝,童男童女,纸活牛马之类的丧葬用品,生意不温不火,一天能卖个一两块大洋就算不错了。
这家纸活铺老板的二儿子在南市禁烟公会里找了个差事,跟着许家爵跑腿。那小子以前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街坊邻居都看不起他。
全市禁止售卖纸钱之后,老板还以为断了活路,愁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嘴里起了好几个燎泡,吃饭都疼,喝水都呲牙。他拉着老伴的手说:“完了完了,这买卖算是做到头了。老祖宗留下来的营生,断在我手里了。”老伴也跟着抹眼泪。
可万万没想到,就是因为他那个平时不着调的二儿子,义和顺纸活铺成了全市定点售卖纸钱元宝的十几家店铺之一。
消息传开的那天,老板高兴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一拍大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拉着二儿子的手,兴高采烈地说,声音都变了调:“你小子可算是出息了!你爹我这辈子没白养你!”
二儿子嘿嘿一笑,说:“爹,这算嘛,以后跟着我们许会长混,还有更大的好事呢。”老板乐得合不拢嘴,当天就多喝了两杯,醉得不省人事。
1935年8月10日,农历七月十三,距离中元节还有三天的时间。
天还没亮,义和顺纸活铺门口就已经有人来排队了。最先来的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他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袋,眼睛盯着紧闭的铺门,嘴里念叨着:“老祖宗等着用钱呢,可不能耽误了。”
渐渐地,人越聚越多。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几百米的长龙。队伍从宫北大街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前来购买祭祀用品的老百姓一个挨一个,粗略看过去,至少有上千人!有老头老太太,有中年妇女抱着孩子,有拉车的苦力,也有穿着长衫的先生。有人提着篮子,有人拎着布袋,有人空着手,脸上带着焦急和无奈。
店铺正式开门之后,两个警察站在门口负责维持秩序,腰里别着警棍,嘴里叼着哨子,不时吹一声,吆喝着:“排好队!别挤!谁挤就抓谁!”可即便是这样,还是出现了人挤人的现象。前面的人拼命往里挤,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有人被踩了脚,有人被挤掉了帽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又好不容易挤了出来,手里提着纸钱元宝,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反而骂骂咧咧的。
排在队伍后面的人见状,连忙拦住去问:“这位先生,你都买着纸钱呢,怎么还骂街呢?”
那人拎着手里的纸钱元宝,脸红脖子粗地说:“嗨,别他妈提了!就他妈这一卷纸钱,原来卖一毛钱,现在卖他妈五毛,真他妈黑啊!你看看,这一卷才多少?薄得跟窗户纸似的,一烧就没了。五毛钱,够他妈买两斤白面了!回头给家里面的先人烧纸时我得念叨念叨,让我们家老祖宗把禁止售卖纸钱的那个胡中玉一块带走!这个逼尅的,生儿子没屁眼儿......”
他说着,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提起纸钱元宝,气哼哼地走远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太黑了!”
“这帮当官的,就知道坑老百姓!”
“我们家老祖宗托梦都骂我了,说今年收的纸钱比往年少了一大半!”
排在后头的人听了,脸上露出又气又无奈的表情。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盘算着要不要多买几卷。可谁也不敢不买——中元节不给祖先烧纸,那可是大不敬。祖宗的规矩不能破,再贵也得买。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人群,手按在警棍上,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一个胖警察小声对旁边的瘦警察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听见:“这帮赚死人钱的也是真他妈黑心,一毛钱的东西,现在卖五毛!想钱想疯了吧!老百姓也是可怜,被逼到这份上还得买。”
瘦警察撇撇嘴,低声回了一句,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嗨,你管他那么多呢!这都是有关系的!要不是有关系,这买卖能轮得到这个破店儿?你想想,全天津多少家纸活铺?就这十几家能卖,那还不往死里宰?再说了,你管他黑不黑呢,老板说了,关门的时候,给咱俩一人五块大洋外加两刀烧纸,回去祭奠仙人!够你买好几斤猪头肉了。”
胖警察这才笑了笑,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说:“这还他妈的差不多!哎,别你妈挤了!说你呢,往后站!没看见前面有人吗?”他冲着队伍里一个往前挤的年轻人喊了一嗓子,那年轻人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队伍还在慢慢地往前挪,有人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喊:“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店里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一边收钱一边递货,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今天货备得少,您多担待。”
后面的人一听货少,更急了,拼命往前挤。
几家欢喜几家愁。这些准备祭奠先人的老百姓是倒了血霉,可许家爵却笑得嘴都闭不上了。
南市禁烟公会的二楼办公室,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满墙的锦旗和奖状上。那些锦旗上写着“禁烟有功”“为民除害”之类的字眼,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许家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支雪茄,那雪茄是进口的,粗得像根香肠,烟雾在他面前缭绕。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大老板。
十几个被派出去盯着祭品店销量的手下,拿着昨天的账目,一个个地向他汇报。他们站成一排,手里捧着账本,像是上朝的臣子。
第一个手下走上前来,翻开账本,恭恭敬敬地说:“二哥,义和顺纸活铺,昨天销售额两千八百块大洋。刨去成本,净利一千九百块。”
许家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第二个手下上前:“万古冥衣铺,两千三百块,净利一千五百块。”
第三个:“永兴泰纸扎店,两千六百块,净利一千七百块。”
第四个:“德源长香烛铺,一千九百块,净利一千三百块。”
一个接一个地报下去,数字有大有小,但都不少。许家爵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眯着眼睛,手指在桌上敲着,像是在弹钢琴。
自从市政府社会局发布了文明祭扫的公告之后,整个天津卫的老百姓几乎炸了锅!禁止燃烧纸钱,这让在下面的老祖宗怎么活啊?
有人想要去市政府抗议,可还没出门,就被公安局侦缉处的人抓走了。抓人的理由很简单——扰乱社会秩序,破坏新生活运动。进去之后,少则关三天,多则关半个月,还得交罚款才能出来。
还有几家卖纸活的铺子不顾市政府的禁令,偷偷地销售纸钱元宝,以为躲在巷子里就没人知道。可督察队的人比狗鼻子还灵,一查一个准。铺子被封了,老板也被关进了监狱。听说有个老板不服气,跟督察队的人吵了起来,被一枪托砸在脑袋上,缝了好几针。
这么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中元节想要祭奠先人的老百姓,就只能在指定店铺里面去购买祭祀用品。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每间铺子的销售额每天都在两三千块大洋左右。刨去店铺的成本,这段时间每天都能入账万把块大洋!
那些指定的铺子,每卖出一卷纸钱,就要给许家爵抽成九成。可即便是这样,这些店铺的老板还是愿意。因为不愿意的话,就得关门歇业!一家店铺一天就能赚一两千块大洋,十多家那就是一万多块大洋!这钱来的,简直就是他妈的大风刮来的!
许家爵抽着雪茄,眼睛眯成一条缝,心里盘算着这些钱该怎么花。他想起自己绸缎庄给人家当小力巴,一天累死累活,挣不了几毛钱。谁能想到,他许家爵也有今天?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二哥,这是昨天松鹤冥衣铺的账目,您过目!”一个手下走上前来,将一本流水账递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