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1 / 1)长空利剑
虽然出人头地的机会就在眼前,但王汉彰的心里还有疑虑。混官场和混江湖不一样。江湖上虽然也讲人情世故,但最终还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你拳头硬,你就是老大;你拳头软,你就得低头。江湖上的规矩简单粗暴,一刀一枪,拼的是胆量和狠劲。
可官场上这种做法就行不通了,事事都要研究,都要调查,都要讲程序,说错一句话,可能就会被人在背后捅刀子。官场上的人,一个个都是人精,都是老狐狸,面上笑嘻嘻的,背地里不知道在算计什么。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可能把你卖了。
尤其是社会局,不算什么强力部门,跟公安局、财政局没法比,可手头又有些实权。管着保甲、自治、教化、集会审批,哪一样不是管人的?哪一样不是管事的?
能在里面屹立不倒的,都是经年老吏,据说有人从民国初创就在里面混,一混就是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手段没使过?这潭水不见得比江湖之中的水浅啊!自己这一头撞进去,到底是吉是凶,还犹未可知!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事,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是有一块石头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路边一个卖花的女孩举着一篮子鲜花,冲着他喊:“先生,买枝花吧,送给太太。”他摇了摇头,女孩又追了两步,见他没理会,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就在此时,路上传来了“铎、铎、铎”竹杖敲地的声音。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打着节拍,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着地面。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王汉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身着一身蓝色的道袍,那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还是穿得整整齐齐的,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布带,打了一个朴素的结。头上戴着一顶旧道巾,巾子歪歪斜斜的,露出花白的头发。脸上戴着一副墨光眼镜,镜片又大又圆,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眉眼。一手持着一支翠绿色的竹杖,那竹杖磨得油光锃亮,杖头镶着一圈铜箍,敲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幅写着“铁口神断”的招幡,白布黑字,笔力遒劲,在夜风中微微飘着。
他一边走,一边不紧不慢地念道:“知阴阳,晓八卦,铁口断吉凶,祸福掌中明……”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唱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竹杖点在地上,和脚步配合得恰到好处。
王汉彰定睛一看,这不是许久未见的于瞎子吗!王汉彰见状,连忙上前,笑着说道:“于师兄,您老人家又上街来骗钱了?这些日子怎么没见您呢,又去哪座仙山云游去了?”
王汉彰见状,连忙上前,笑着喊道:“于师兄,您老人家又上街来骗钱了?这些日子怎么没见您呢,又去哪座仙山云游去了?”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调侃,几分亲近,脸上带着笑。
于瞎子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竹杖也住了。虽然隔着墨镜,可王汉彰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于瞎子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几分不满:“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这是骗钱吗?我这是给有缘人指点迷津!这叫济世度人,懂不懂?我看你……咦……不对啊……”
于瞎子说了两句,突然停了下来。他的头微微歪着,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只见他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冒着贼光的眼睛。
他仔仔细细地“盯”着王汉彰的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足足看了有一分钟。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嘴里的胡须微微颤着,眉眼间满是疑惑之色。
王汉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着开口说:“于师兄,我又不是大姑娘,你盯着我看干嘛啊?我脸上有花儿啊?”
于瞎子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重。他缓缓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惊异,几分不解:“你的命格之中,潜龙傍身。本无半分官运。今儿个怎的颧骨突露官相,印堂亮堂得很?这是撞上大运了,官运凭空来,要当官了啊!怪哉,怪哉,我算了几十年的命,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怪事。”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像是在琢磨什么深奥的道理。他重新戴上墨镜,又“盯”着王汉彰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透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听到于瞎子的这番话,王汉彰先是一怔!于瞎子能够把自己从鬼门关上拽回来,绝对是有真本事的人。不过他连自己要当官的事情都能看出来,这也太神了吧?
但转念一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或许自己要去社会局担任副处长的事情,不知道从哪个环节泄露出去了。于瞎子这是从哪儿听说的,也说不准。
想到这,王汉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不以为意,几分调侃。他开口说:“您了不是听别人说了嘛吧?是不是又有人在您跟前嚼舌头了?您老也别装了,有话直说。”
于瞎子眼睛一翻,咧了王汉彰一眼,一脸不屑地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气愤:“操,你哥哥我今天下午刚下的火车,从崆峒山云游回来,火车票还在口袋里呢。我下了车连口水都没喝,就出来摆摊了,哪有什么人跟我说嘛?要不是家里面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才懒得出来呢!你爱信不信……”
王汉彰赶紧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歉意,几分关切:“您还没吃饭啊?走,走,走,咱哥儿俩找地吃点东西!边吃边聊,我请客。”说着,他拽着于瞎子的胳膊,走进了路边的一间小酒馆。
那酒馆不大,门脸也就两间房宽,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津味居”三个字,漆皮斑驳,有些年头了。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色,看不清写的什么。门口摆着两个煤球炉子,上面坐着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王汉彰扶着于瞎子走了进去。酒馆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此刻已经坐了大半,都是些穿短打的汉子,也有几个穿长衫的先生,三三两两地坐着,边吃边聊。划拳声、碰杯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酒气,还有一股煤炉子烧出来的烟火气。
王汉彰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招呼跑堂的快上几个硬菜,跑堂的应了一声,扯着嗓子往后厨喊:“酱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盘,溜肥肠一盘,炒饼一大份,快点嘞!”那声音又亮又脆,在酒馆里回荡。
片刻之后,一碟酱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盘溜肥肠,还有一大盘子炒饼摆在了于瞎子面前。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泛着酱红色的光泽,上面还撒着几粒白芝麻;溜肥肠炒得透亮,汤汁浓稠,香气扑鼻,青椒和蒜瓣点缀其间;炒饼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饼丝金黄,上面还撒着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于瞎子也不客气,拿起筷子,风卷残云地一顿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急,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一样,筷子上下翻飞。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桌上的几盘菜和炒饼已经去了大半。
他喝了一大口酒,那是直沽高粱,烈得很,辣得他直咧嘴,可还是咕咚咕咚咽了下去。他又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油渍。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缓缓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神秘,几分笃定:“小师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新任的市长程克,请你去市政府当官吧?而且是让你管社会上的那些事,对不对?”
王汉彰抽着烟,低声问道:“于师兄,你说的这些,真的是你算出来的?还是说,你从别人那听了些嘛?”
于瞎子又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当然是从你的面相上看出来的!我还知道,程克之所以用你,那是因为你青帮的身份。他打算让你镇住天津卫的三老四少,别在他的任上给他生出乱子来!”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我看你兴致勃勃,满脸红光,可俗话说得好,福兮祸所伏。你还是得防着点,别让人拿你当枪使了!官场上的水,比江湖深得多。江湖上你拳头硬就行,官场上你拳头再硬,也抵不过人家一张嘴。程克这个人,有城府,能办事,可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用你,是看中你手里的枪,你手里的兵,你手里的青帮弟兄。可他用完了你,会不会把你一脚踢开,谁也不知道。”
于瞎子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敲着什么警钟。那声音不大,可每一下都像敲在王汉彰心上。
王汉彰听了,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说:“哈哈,于师兄,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又不是嘛也不懂的生瓜蛋子,他程克想拿我当枪使,也得先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我在天津卫混了这么多年,嘛人没见过?嘛场面没经历过?他程克想算计我,也没那么容易。”
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多。明天一早,他还要去市政府见程克。没工夫听于瞎子在这里瞎扯。想到这,他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银元券,推到于瞎子面前,说:“今天出来的匆忙,没带多少钱。这点钱,你先留着花,咱们改天再聊......”
说完,他站起身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在地板上摩擦出“吱呀”一声响。他转身往酒馆外面走去,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于瞎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说不出来。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叫住王汉彰,可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直到王汉彰的身影彻底的消失不见,于瞎子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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