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我去年买了块表(1 / 1)长空利剑
晚上八点多的杜总领事路,正是华灯初上、喧嚣热闹的时分。高大的欧式建筑外墙被霓虹灯和路灯照得通明,各类商店、咖啡馆、西餐厅、舞厅门口人流如织。
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摩登女郎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伴,笑语盈盈;穿着体面的绅士提着文明棍,昂首阔步;也有好奇张望的游客和忙碌穿梭的黄包车夫。劝业场那气派的大门里,进进出出的更是非富即贵,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王汉彰走到劝业场附近,却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略一驻足,目光似乎被橱窗里的商品吸引,实则通过光洁的玻璃反光,清晰地看到那两名跟踪者在不远处的一个报刊亭旁停下了,一人买报,另一人则看似随意地靠在灯柱上,视线却牢牢锁定了自己。
他心中冷笑,忽然左转,拐进了与杜总领事路垂直的福熙将军路(今滨江道)。这条路同样繁华,但店铺更为高档,行人相对少些。
马路对面,是气势恢宏的浙江兴业银行大厦,巨大的石柱和拱券在灯光下显得庄严厚重。而在银行斜对面,一栋风格华丽的四层建筑门口,挂着醒目的法文招牌和中文招牌——“亨达利洋行”。
亨达利是法租界乃至整个天津卫最有名的钟表、珠宝、高档礼品店之一,主要服务外国侨民和中国上层人士,商品价格昂贵,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问津。
王汉彰整了整衣领,迈着从容的步伐,推开了亨达利洋行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把手的玻璃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柔和而明亮的水晶吊灯光线洒下,将宽阔的店堂照得如同白昼。深色的胡桃木柜台光可鉴人,玻璃柜台内,各种金表、钻石、珠宝、水晶器皿在黑色丝绒衬垫上熠熠生辉,散发着金钱与奢华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皮革味。几名穿着剪裁合体制服的店员,正用带着法式口音的中文或直接用法语、英语,为寥寥几位衣着考究的客人服务着。
王汉彰的进入,引起了一位靠近门口的店员的注意。他迅速打量了一下王汉彰——一身质料做工皆属上乘的藏青西装,锃亮的皮鞋,沉稳的气度——立刻判断出这是一位有消费能力的客人,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迎了上来:“先生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王汉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最近的柜台,径直走到陈列手表的区域。他指了指柜台中央一支被单独展示、表盘精致、表壳闪耀着黄金光泽的腕表,用平和的语气说:“把这支劳力士拿出来我看看。”
“好的先生,您真有眼光,这是刚到的新款,整个中国不超过三只。两只在上海,一只在我们亨达利洋行……”店员一边恭维着,一边用钥匙打开柜台,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腕表取出,放在一个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里,推到王汉彰面前。
王汉彰拿起腕表,看似专注地端详着表盘上的刻度和精美的指针,手指摩挲着表壳的纹路。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通过柜台光洁如镜的表面,观察着身后的情况。
那两名跟踪的军统特务,果然也跟了进来。在这片奢华耀眼的环境里,他们那身普通的灰布短褂、旧毡帽,显得格格不入,异常扎眼。
两人显然也很不自在,目光有些局促地扫视着店内华丽的装潢和昂贵的商品,然后又迅速聚焦到王汉彰的背影上。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假装成对商品感兴趣的样子,在离王汉彰十几米远的地方徘徊。
一人走到了王汉彰侧后方的另一个钟表展示区,心不在焉地看着柜台里的怀表;另一人则退到了店门口附近,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一边掏出一支廉价香烟点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店内的王汉彰。
他们的紧张和不适,王汉彰尽收眼底。他心中冷笑更甚。
这时,店员开始热情地介绍这款劳力士的独特之处:“先生,这款表是瑞士原厂定制,18K金表壳,防水防震,走时极其精准,表盘上的钻石也都是最高品级……”
王汉彰似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等店员介绍告一段落,他忽然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问道:“这只表多少钱?”
“3000块大洋!”店员报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王汉彰沉吟了一下,仿佛在认真考虑,然后对店员说:“价格方面……我需要再考虑一下。另外,我对表带的材质有些疑问,你们后面有更私密一点的地方,可以让我仔细看看,顺便试试佩戴的感觉吗?这里人多眼杂,不太方便。”
店员拿着盛放手表的托盘,引领着王汉彰,朝着店铺深处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走去。贵宾室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制服、腰挎手枪的警卫。他们是洋行聘请,维护高档店铺安全的阿尔及利亚籍警卫,面色黝黑,眼神锐利。
他的要求合情合理,对于亨达利这样的高级店铺来说,为重要客户提供贵宾室服务是常事。店员立刻点头:“当然可以,先生,请随我来,我们后面有专门的贵宾室,环境安静,您可以慢慢挑选。”
那两名军统特务见状,下意识地就想跟过去。但刚靠近贵宾室区域,两名阿尔及利亚警卫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用生硬的中文低喝道:“站住!贵宾区,禁止入内!”高大的身躯和腰间明显的手枪,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
两名特务被拦住,脸上闪过一丝焦急和恼怒,但他们显然不敢在法租界的地盘上,尤其是在亨达利这种有背景的洋行里硬闯。其中一人试图用中文解释什么,但警卫根本不予理会,只是冷冷地挡在那里。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汉彰跟着店员,消失在那扇雕花木门之后,干瞪眼,没辙。
贵宾室比外面店堂更加奢华舒适。厚厚的地毯,柔软宽大的皮质沙发,精致的茶几,墙上挂着风景油画,光线柔和。王汉彰在沙发上坐下,随手将那块劳力士放在茶几上。
店员恭敬地问:“先生,需要我为您详细介绍一下表带吗?我们这里有鳄鱼皮、小牛皮等多种材质……”
王汉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皮质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崭新的十元面值的银圆券,放在茶几上,推到店员面前。
“我去年买了一块和这款差不多的表……”王汉彰的声音平静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现在,你可以带着表从后门出去了,我要在这里休息一会!”
店员看着那张银圆券,又看了看王汉彰沉静却隐含威势的眼神,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微微收敛,露出了谨慎的神色:“先生,这……”
王汉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英租界巡捕房的证件,说:“我跟你们洋行的爱德华经理是朋友……”
店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在这洋行做事,见识过各色人等,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客人恐怕不是单纯的客人,而是在利用这里的环境和巡捕房的力量解决私人麻烦。
但十元银圆券的诱惑,以及王汉彰明显不是寻常百姓的气场,让他迅速做出了选择。他接过钱,迅速塞进自己的口袋,点了点头:“明白,先生。我这就出去。”
店员前脚刚走,王汉彰拿起了贵宾室的电话,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用法语对着电话里说了些什么。打完了电话,王汉彰靠进柔软的沙发背里,目光投向贵宾室门上镶嵌的一块单向玻璃。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店堂的大部分情况。
那两名军统特务,还在贵宾室门口不远处焦躁地徘徊,不时看向紧闭的贵宾室大门,又警惕地观察着店内的其他出口。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王汉彰的眼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急刹声!紧接着,是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透过玻璃,王汉彰看到两辆涂着法租界巡捕房标志、车顶上装着警灯的黑色雪铁龙吉普车,一个急刹猛地停在了亨达利洋行大门外的马路边。车门猛地打开,首先跳下来的是七八名头戴斗笠形警帽、肤色黝黑、穿着土黄色制服、端着步枪的安南巡捕。他们动作迅速,一下车就散开,隐隐将洋行大门包围。
紧接着,前面那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和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两名身材高大、穿着笔挺警官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白人警官。两人面色严肃,目光如电,扫了一眼洋行大门,然后一挥手,带着安南巡捕,大步流星地闯进了亨达利洋行!
店内的客人和店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两名白人警官锐利的目光在店内快速扫视一圈,很快,他们的视线就锁定在了贵宾室门口那两名穿着寒酸、神色慌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军统特务身上。这两人看到巡捕闯进来,本能地想往人群里躲,但他们的异常表现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其中一名留着浓密八字胡的白人警官,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朝着那两人一指。
“Arrêter!(抓起来)”他用法语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威慑力。
命令一下,如狼似虎的安南巡捕立刻举起步枪,哗啦一声将那两名特务团团围住,枪口几乎顶到了他们的胸口和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