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03章 吃你几只破鸡怎么了?爷们在天津卫下馆子都不要钱!(1 / 1)长空利剑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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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僻静的偏殿夹过道里,光线被两侧高耸的青砖墙裁割成狭窄而昏黄的一束。墙角堆着些破损的香炉、朽烂的蒲团、还有几捆受潮的线香,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香灰、尘土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此刻,这寻常的陈旧气味中,却混入了一股极其突兀、极其诱人的浓郁荤香——鸡汤的鲜味,带着姜片和干菇的辅佐,在这清修之地显得如此“罪孽深重”。

王汉彰和于瞎子就在这狭窄空间里,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攻防战”。王汉彰半蹲着,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双臂张开,用整个后背和肩膀死死挡住身后那只放在半块青砖上的粗陶砂锅。

砂锅盖子边缘,丝丝缕缕的白气还在顽强地往外冒,带着勾魂摄魄的香气。他脸上写满了“此物归我,生人勿近”的坚决。

于瞎子则弯着腰,一只手扶着他那副标志性的圆墨晶眼镜,另一只手像探爪的螃蟹,从各个刁钻角度试图绕过王汉彰的防守,目标直指砂锅里那只油光水滑、炖得骨酥肉烂的肥母鸡。他脸上是混合着贪婪、狡黠和“见者有份”理直气壮的嬉笑。

“汉彰,师弟!匀条腿,就匀条腿!我跟你讲,吃独食可不是嘛好毛病啊!”于瞎子压着嗓子,声音像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

“操,玩儿蛋去吧!上次那只鸭子,你一口吃进去半拉,我说嘛了?”王汉彰寸步不让,同样压低声音回怼,带着天津卫特有的腔调,“这只鸡是我亲手逮的,亲手收拾的,火也是我看着的!你想吃?等下次!”

两人挤眉弄眼,身体小幅度的推搡拉扯,全然没了半点“清修居士”和“算命先生”该有的体面与超然。在这香烟缭绕、钟磬声声的吕祖宫深处,这场景荒诞得如同市井泼皮在为一口吃食争斗。

就在王汉彰死死护住砂锅,于瞎子瞅准一个空档,手指几乎要触碰到滚烫锅沿的当口——“咳嗯。”

一声并不响亮,甚至可以说颇为轻微,但却异常清晰、带着明显克制下不悦的轻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突然从他们身后,通往偏殿内部的那扇虚掩的斑驳小木门处传来。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冻结了夹道里所有的动作和声音。

王汉彰浑身一僵,脖颈后的寒毛似乎都竖了起来,整个人如同被武林高手隔空点了穴道,维持着一个别扭的护食姿势,动弹不得。他猛地回过头,因为动作太快,脖子甚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心脏在胸腔里骤然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擂鼓。

只见吕祖宫的住持冲虚道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扇小门内侧的阴影里。午后偏斜的阳光从他身后殿内的窗格透入,给他清瘦的身形镶上了一道模糊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孔隐在暗处,看不清具体表情,更添几分莫测的威严。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领口却熨烫得十分平整的藏蓝色棉布道袍,腰间系着玄色丝绦,脚下是寻常的十方鞋。左臂弯里搭着一柄灰白色的马尾拂尘,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髯,在从门缝钻入的、带着香火气的微风中,极其舒缓地轻轻飘动。

他清癯的脸上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泓古井之水。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看似平和超然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透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层薄薄的、却不容忽视的不满与失望。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僵持的两人,最终落在王汉彰身后那口仍在顽强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砂锅上。那目光如同实质,让王汉彰感觉后背被砂锅烫到的地方,更加灼热难当。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砂锅里偶尔发出的、汤汁微沸的“咕嘟”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无量天尊。”

冲虚道长终于打破了沉默。他右手抬起,掌心朝内,指尖向上,对着王汉彰和于瞎子打了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动作从容不迫,姿态优雅,带着一种浸淫多年的宗教仪式感。他的声音不高,平和舒缓,一如平日讲经说法,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身份和修为的天然威严。

“于师弟,王居士,”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二位不在前殿斋堂随众用饭,却躲在此等僻静背人之地,这是在作何……‘勾当’啊?”他将“勾当”两个字,在平和的语调中,微微加重了一丝,咬字也略清晰了些,那份不满便如同水底的暗礁,隐隐浮现。

王汉彰做贼心虚到了极点,几乎是本能反应,在那目光注视下,一个笨拙的侧步,试图用自己不算宽厚的身体,将那只罪恶的砂锅更严实地遮挡在身后。脸上肌肉不听使唤地抽搐了几下,随即迅速堆砌起一个极其尴尬、试图掩饰却又漏洞百出的笑容,那笑容假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受。

“啊哈……是冲虚道长!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干笑两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我们没干嘛,真没干嘛……就是……就是觉得这儿清静,没人打扰,兄弟俩说会儿体己话,聊聊……聊聊修行心得!对,修行心得!”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神躲闪,不敢与冲虚道长对视,嘴里的话像断了线的珠子,乱滚一气:“您……您还没去后边伙房用斋饭吧?今天玄坛真君赵元帅过生日,我听说……听说今天火工道爷做了拿手的豆腐卤,用的是老法子,浇在现出锅的锅挑儿上面,那叫一个地道,那叫一个美!您要是去晚了怕就没了,要不……要不您先去?我们这儿……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冲虚道长没有接他的话茬,鼻翼却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两下。修道之人,或许对气味更敏感。他微微蹙起眉头,往前踱了两步,目光轻易就绕过了王汉彰并不严实的遮挡,落在了那只粗陶砂锅上。锅盖虽然盖着,但缝隙里逸出的丝丝热气,带着无法掩饰的荤腥香气。

他微微蹙起了那两道疏淡的眉毛,原本平和的脸上,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阴云。他没有说话,往前缓缓踱了两小步,脚步轻得像猫。他的目光如同有了实质,轻易就绕过了王汉彰那并不算严密的“人肉盾牌”,精准地落在了那只粗陶砂锅上。

砂锅是观里厨房常用的那种,边缘还有烧裂的细纹。锅盖虽然盖着,但缝隙里逸出的、带着油光的热气,以及那股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禽类肉质特有的鲜香,已经说明了一切。

冲虚道长的脸色,眼见着就沉了下来,变得有些难看。他指着砂锅,语气也冷了下来:“王居士,你……你把后院的仙禽炖了?”

这话问出来,其实已经不需要答案。那香气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王汉彰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冲虚道长显然也没指望他回答。老道士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压胸中翻腾的情绪,那痛心疾首的神色更浓了,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院廊下,拢共就养了那么十几只鸡鸭!那是观里历代传下来的规矩,备着年节祭祀、祖师诞辰,或是招待远方道友、重要檀越时,方才动用,取其‘仙禽献瑞’之意!那是通了灵性的!前些日子,就接二连三地不见,贫道还以为是近来香火旺,人气足,引来了些贪嘴的野猫黄鼬!还特意叮嘱值夜的道童多加留意……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越说越激动,拂尘的柄被他攥得紧紧的,长髯随着他略微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动:“没想到,竟是‘家贼难防’!竟是入了王居士你的腹中!昨日午后,贫道心有所感,特意去后院清点,你猜如何?就剩下一只羽毛都快掉光、每日还能下一枚蛋的老母鸡了!那是留着给祖师爷供桌上添点‘生气’的!”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王汉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和难以置信:“王居士!你……你该不会,连那只每日里还能贡献一枚鸡蛋、有些灵性的老母鸡,也给……也给炖到这砂锅里了吧?!”

王汉彰见事情彻底败露,知道抵赖不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虚地抬手揉了揉鼻子,讪讪地开口辩解,语气里还带着点江湖人的混不吝:“咳……冲虚道长,您看您……说的!不就是……吃了你几只鸡吗!爷们儿在天津卫下馆子都不给钱!再说了,我也不是白住白吃啊,我……我不是给了您……”

“王居士!”

冲虚道长罕见地厉声打断了他,那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在狭窄的夹道里甚至产生了轻微的回响。他手中拂尘猛地向下一甩,灰白的马尾丝划过空气,发出“呼”的一声轻响,显示出主人内心极大的不平静。他板着脸,原本清癯平和的面容此刻因为怒意而显得有些严肃甚至凌厉,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辩:“贫道当初,是看在于师弟再三恳请、为你担保的面上!是念你一时落难,无处栖身,且自称心慕大道,愿在观中暂住,静心涤虑,躲避红尘风波!这才破例应允,予你方便!”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语气越发沉重:“可你住进来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晨钟暮鼓,早晚功课,你三日里能到两日便是难得!分配与你洒扫庭除、搬运香烛的杂役,你也多是能躲则躲,能懒则懒!这些,贫道念你初来乍到,或许不惯清苦,心中俗念未消,都可体谅,从未苛责!”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手指再次指向那砂锅,仿佛那是什么十恶不赦之物:“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屡次三番,鬼鬼祟祟,偷杀我观中豢养的仙禽!搅得后院鸡犬不宁,坏了这一方清净道场的规矩!你这哪里是来清修避祸?你分明……分明是来贫道这小庙里,当那混世魔王,无法无天来了!”

他越说越气,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三缕长髯颤动得更明显了。他看着王汉彰,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被辜负信任的痛心。

“王居士!”他最后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耐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贫道这吕祖宫,庙小,池浅,不过是白云观下一处小小的下院,恐怕是当真容不下您这尊……‘大仙’了!您还是,请您另寻高就,另觅出路吧!”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毫不客气的逐客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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