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1 / 1)长空利剑
距离六国饭店那惊心动魄的刺杀,已经过去整整一个礼拜了。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在平常日子里,这不过是日历上翻过的七页纸,是茶壶里续了又续、渐渐淡去的茶水滋味。可对于陈恭澍,对于军统北平站,这七天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分、每一秒,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伴随着一种无声的、却不断蔓延的焦灼。
王汉彰这个人,就好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缕烟散入了空中,没有留下任何确切的痕迹。没有预定的暗号出现,没有秘密渠道传来的只言片语,没有江湖上该有的、哪怕最模糊的风声。他执行了最危险的任务,立下了最关键的一功,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种彻底的“消失”,比确切的坏消息更让人煎熬。坏消息固然残酷,但至少有了断,有了结局,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收拾残局,去抚平伤痕,或者去筹划复仇。
而这种杳无音信的空白,却像一片望不到边的迷雾,你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是生机,还是死寂;你不知道该继续等待,还是该放弃希望;你不知道那沉默的背后,是忠诚的坚守,还是无奈的陨落。它折磨人的神经,消磨人的意志,让你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反复推演、猜测,然后被各种可能性的荆棘刺得心神不宁。
陈恭澍几乎将北平站能动用的力量都投入了进去。那些平日里散布在北平城各个角落、扮演着各种身份的特工、眼线、关系人,此刻都接到了同一项优先任务:寻找王汉彰。
他们像最细密的篦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这座古老都城的每条街巷、每个可能藏身的角落,梳理着任何可能与那个天津来的青帮“通字辈”师叔产生关联的蛛丝马迹。车站码头、客栈旅馆、茶馆酒肆、药铺诊所……
陈恭澍知道,最重要的线索,必然还留在事发地——六国饭店。他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重金买通了饭店内部一个不太起眼、但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内部消息的年轻侍应生。
据这个侍应生战战兢兢地回忆,当天下午枪击发生后,饭店里乱成一团。除了确认张敬尧中弹身亡外,在二楼走廊靠近楼梯口的地方,确实还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身中两枪,当场毙命。这印证了陈恭澍当时听到的交火声。
枪击发生大约二十分钟后,邻近的日本领事馆卫队就全副武装地开到了,迅速封锁了六国饭店的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气氛极为紧张。
随后,日本警察署的特务和警察大批进入,对所有滞留的客人、饭店员工进行逐一盘查、讯问,态度粗暴。
晚上六点左右,十几个被他们认为“形迹可疑”或“无法说清当时行踪”的人员,主要是男性住客和部分员工,被日本警察强行带走,押上了黑色的闷罐车。这些人被带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饭店方面在日本人的压力下,也三缄其口。
王汉彰会不会就在那被带走的十几个人当中?
陈恭澍听到这个汇报时,正站在办公室那扇朝北的窗户前。三月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进来,他却感到脊背一阵发凉,那凉意仿佛顺着骨髓在蔓延。
如果王汉彰当时未能脱身,在饭店封锁后被日本人的盘查网住……以他开枪刺杀张敬尧、又击毙保镖的经历,一旦身份暴露,或者仅仅是引起怀疑,落入那些日本特务手中……陈恭澍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
他仿佛能看见阴暗的刑讯室里,各种难以想象的器具,和那些毫无人性的面孔。王汉彰能扛多久?他能守住多少秘密?
但他还不死心,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放弃。王汉彰不是寻常角色,他的机变和江湖经验是陈恭澍亲眼所见的。万一……万一他有什么意想不到的脱身之法呢?
陈恭澍专门派遣了手下最得力、最机警、也最熟悉天津情况的两名亲信,携带充足经费,秘密返回天津。他们的任务是在王汉彰位于英租界那栋西式小楼的家宅附近、在他名下的泰隆洋行、南市兴业公司以及他常去的几个重要社交场所周围,布下隐蔽的暗哨,日夜轮班监视。
陈恭澍寄希望于一种可能性:王汉彰或许凭借高超的反跟踪技巧和地利之便,绕开了北平所有预设的联络点,直接潜回了他根基深厚、关系网错综复杂的天津卫。那里有他的生意,他的兄弟,他的诸多藏身之处,回到那里,如同龙归大海。
然而,几天过去,派去的人传回的消息令人失望:所有监视点都没有发现王汉彰的任何踪迹。而且,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王汉彰“失踪”的消息,似乎已经在天津他那个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更值得注意的是,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王汉彰“失踪”的消息,似乎已经在天津他那个特定的圈子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震动和焦虑。南市兴业公司的经理安连奎、泰隆洋行的副经理秤杆、天宝楼影院的老板高森,这些王汉彰在天津亲信、利益共同体——近期频繁地、神色凝重地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这什么。王汉彰在英租界的家中,宅子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显然是在进行紧急而秘密的商议。
最近这些日子,这三人发动了各自手下的人马。安连奎手下那些混迹于码头、货栈的弟兄,“秤杆”控制的洋行伙计和关联商户,高森结交的戏院、茶馆、娱乐场子里的各色人物,全都动了起来。他们在天津卫的各个水陆码头、大小客栈、赌场烟馆、澡堂饭庄等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之所,暗中寻访、打听王汉彰的消息,开出的赏格颇为诱人。
安连奎甚至直接派了一队得力人手北上来到北平,通过各种渠道,联络上了北平四城地面上那些颇有势力、专门处理“疑难杂事”的“东南西北四霸天”这类人物,许以重金,请他们帮忙在北平城内外搜寻王汉彰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也得有个准信儿。
天津方面如此大张旗鼓的反应,既明确无误地说明王汉彰确实没有悄悄返回天津,也反过来印证了他此次“失踪”的严重性与非同寻常。连他在天津根基深厚的盟友们都如此紧张,不惜代价地寻找,可见事态之诡谲。
时间一天天过去,窗外的北平城,时节不等人。恼人的柳絮终于飘尽,国槐的枝头绽开一串串米黄色的小花,空气中开始浮动起若有若无的甜香。天气不可阻挡地一天天暖和起来,棉袄换成了夹衣,行人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日历翻进了四月,春天正展现出它最蓬勃的一面。
然而,王汉彰的消息,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最初那点预期的涟漪都未曾激起,便石沉大海,依旧杳然。陈恭澍办公室里的电话没有再响起特别的铃声,门也没有被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
陈恭澍心中那点残存的、基于对王汉彰能力的信任而产生的侥幸,如同风中的残烛,火苗越来越微弱,随时可能被冰冷的现实吹灭。
他开始不得不倾向于那个最理性、却也最不愿意接受的判断:王汉彰很可能在当天六国饭店的交火中受了伤,或者虽未受伤但最终未能逃脱随后日本人的严密封锁与盘查,落入了日本人之手。
鉴于他刺杀张敬尧的行动,一旦被捕,绝无生还可能。很可能因为不肯吐露有价值的情报,已经被日本人在某个秘密地点,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秘密处决了。
尸体或许被抛入了护城河某段淤塞的河道,或许被运到郊外乱葬岗草草掩埋,或许更彻底,被焚化灭迹。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日本人需要隐瞒他们“保护不力”导致张敬尧被杀的事实,也需要避免因此事引发更大的外交或舆论风波,处理一个“刺客”的尸体,自然要做得干干净净。
“哎……”
陈恭澍站在办公室窗前,久久未动。窗外,院子里那株有些年头的槐树,新发的嫩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生机盎然。可这生机却映照着他内心的沉重。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抽走了他胸中不少力气。
那个在天津初次见面时带着江湖气却又眼神清亮的年轻人,那个在裁缝铺二楼不疾不徐用一根金条敲开应元勋嘴巴的“师叔”,那个在六国饭店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果断举枪、三声枪响干脆利落的刺客,那个在生死一瞬将他推开、喊着“你先走,我掩护”、然后毅然迎着枪口逆行的同伴……难道真的就这样,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湮灭在这乱世的洪流里了?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合着对人才凋零的惋惜、对行动中未能护得同伴周全的隐隐愧疚、以及对这冷酷时局与命运的深深无奈,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呼吸都显得有些滞重。
他望着窗外明亮的春光,喃喃低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个小师弟,可惜了……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