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各凭本事(1 / 1)长空利剑
两人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墙壁贴着暗花纹的壁纸,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走廊很长,两边是一个个房间门,门上都挂着“请勿打扰”或“请打扫”的牌子。
211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两人走到房门前,陈恭澍先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跟踪,走廊里空荡荡的。然后他抬起手,用特定的节奏敲响了房门:两短、两长、一短、三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王汉彰猜测,这种有节奏的敲门声应该是军统内部特有的密码,用来辨认身份的。不同的人,不同的任务,可能有不同的节奏。这是为了防止敌人冒充,也是为了防止误入。
果然,在房门敲响之后,只过了十几秒钟,房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先伸出一面小圆镜子,镜子转了个角度,照了照走廊,确认门口只有两个人之后,房门才被彻底拉开。
开门的是王天木。他只穿着一件白衬衣,领口敞开着,袖子挽到肘部。脸色通红,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头发搭在额前。他看到陈恭澍和王汉彰,眼神中立刻露出了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不耐烦。
陈恭澍推开了房门,和王汉彰走了进去。门锁‘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里的阴冷。
王汉彰站在陈恭澍身后,目光越过王天木的肩膀,看向房间里面。房间很乱,真的乱。地上到处是随意丢弃的烟头,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了小山。还有几个空酒瓶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桌上堆着吃剩的饭菜,盘子碗筷都没收。
更引人注目的是,地上还有几张揉成一团的卫生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烟草味、酒味、饭菜馊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腥味。
只见王天木脸色通红,不知道是刚喝了酒,还是正在进行某种激烈的额运动。面对陈恭澍和王汉彰,他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警惕,开口问道:“你们来干什么?不是说分头行动吗?你们这一来,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陈恭澍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天木兄,我们刚从特派员那里过来。特派员说了,这次任务由我担任组长,你是副组长,汉彰担任组员。我们来找你,是打算问问你张敬......”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王天木生硬地打断了。
“我没有什么消息告诉你们!”王天木的语气更急了,几乎是赶人的态度,“再说了,这种任务讲究的就是个隐秘!你们到我这里来,目标太大了!整个饭店里面都是他的人,还有他收买的眼线,到处都是!要是被他们看到你们来找我,那就前功尽弃了!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王天木堵在客房的门口,急切的想把二人打发走。王汉彰注意到,在客房的床脚边,有一件女人的内衣——粉色的,丝绸的,揉成一团,扔在那里。
王天木注意到王汉彰的目光,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往前站了一步,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住了,急切地想把这两人打发走。
就看王天木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智者王汉彰不耐烦地说:“再说了,我王天木用得着他来帮忙吗?我干这行的时候,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看,这小子是来抢功劳的吧?呵呵,老陈,你这点心思,就别在我面前显摆了。赶紧走,别耽误我办事!”
陈恭澍也看到了房间里的情况,也闻到了那股味道,也注意到了地上的女人内衣。他立刻明白了——王天木的房间里有人,而且是个女人。在任务如此紧迫、如此危险的情况下,王天木居然还有心思玩女人!这要是让郑介民知道了,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所以王天木才这么急着把他们赶走,是怕他们发现这个秘密,怕他们向郑介民告状!
想到这,陈恭澍心里反而有了底。他淡淡一笑,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平静地说:“既然天木兄这里不方便说话,那就算了。我们本来是想来跟你通通气,商量一下行动计划。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们也就不勉强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天木,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不过,上面已经下了死命令,七天之内必须完成任务。我作为组长,也不能从旁边干看着。这次任务,咱们就各凭本事吧。你干你的,我们干我们的。看谁先得手。”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王汉彰看了王天木一眼,王天木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敌意,还有一丝慌张。王汉彰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陈恭澍离开了。
王天木的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道闸门落下,隔绝了房间里那股混合着烟草、酒精和情欲的暧昧气息。走廊里恢复了寂静,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陈恭澍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但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王汉彰紧跟在后,能感觉到陈恭澍身上的那股怒气——不是爆发的怒气,是压抑的、冰冷的怒气,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上平静,底下却在涌动。
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牌号在壁灯下泛着铜色的光。偶尔有房间传出说话声、笑声、收音机的声音,但都隔着门板,模糊不清。这座六国饭店,就像一个大蜂巢,每个房间都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想什么,外面的人无从知晓。
王汉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王天木房间里的情景。那凌乱的房间,满地的烟头,空酒瓶子,揉成团的卫生纸,还有床脚边那件粉色的女人内衣。空气中那股特殊的腥味,像一根针,扎进鼻子里,让人不舒服。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王天木的态度。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那种急不可耐的驱赶,那种“我资历老你们靠边站”的倨傲。在任务如此紧急、如此危险的情况下,王天木居然还有心思玩女人,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排挤同僚。这样的人,能成事吗?看来这次刺杀张敬尧的任务,很可能无功而返啊!
两人下了楼,穿过大堂。大堂里依然人来人往,外交官、商人、记者、军官,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炫目的光。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几个洋人坐在沙发上喝咖啡聊天,笑声阵阵。
这繁华安逸的景象,与三楼那个肃杀的任务,与王天木房间里那股糜烂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世界就是这样,表面一层,底下一层,再底下还有一层。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走出六国饭店的旋转门,晚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王汉彰深深吸了口气,想把肺里那股饭店的奢靡气息换掉。街道上行人已经少了,路灯亮起来,在东交民巷这条特殊的大街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引擎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走吧。”陈恭澍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先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沿着东交民巷往西走,出了使馆区,进入华界。街道一下子变得狭窄、昏暗、嘈杂。石板路坑坑洼洼,路边堆着垃圾,散发着臭味。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酒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猜拳声、笑骂声。胡同口蹲着几个拉夜车的洋车车夫,看见有人过来,立刻站起身,吆喝着:“先生,坐车吗?便宜!”
陈恭澍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王汉彰跟在后面,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这里是北平的南城,平民区,大杂院一个挨一个,胡同七拐八绕,像迷宫一样。路边有卖夜宵的摊子,馄饨挑子冒着热气,平底铛里煎着灌肠正滋滋作响。几个苦力蹲在路边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就是真实的北平,与东交民巷那个国中之国完全不同的北平。贫穷,杂乱,但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活着的气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陈恭澍拐进了一条胡同。胡同很窄,勉强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地面是土路,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的院墙,墙头长着荒草。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从窗户里透出的煤油灯光,昏黄,微弱。
陈恭澍钻进了一个大杂院。院子不大,堆满了杂物——破自行车、旧水缸、煤球、劈柴,挤挤挨挨,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院里有七八间房,都亮着灯,窗户上映出晃动的人影。有小孩的哭声,有女人的骂声,有男人的咳嗽声,还有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他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很破旧,油漆剥落,门环锈迹斑斑。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进来吧。”陈恭澍说。
王汉彰走进去。房间不大,也就十多平米,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铺着粗布床单;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漆都掉了;还有一个洗脸架,上面放着搪瓷脸盆。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有些地方破了,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很小,糊着窗纸,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陈恭澍回身关上门,插上门闩。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只有隐约的声响透过墙壁传来。他点亮煤油灯,橘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坐吧。”陈恭澍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床边坐下。
王汉彰放下手里的行李,坐在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这是我在北平的一个落脚点,”陈恭澍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年前置办的,用的是化名。除了我,没有其他人知道。安全,隐蔽。今天晚上就在这儿休息,明天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