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山河破碎风飘絮(1 / 1)长空利剑
凌晨一点多。
二楼的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柔和的灯光洒在凌乱的床铺上。空气里弥漫着情事过后特有的慵懒气息,以及淡淡的烟草味。
王汉彰靠在床头,背脊贴着微凉的木质床板,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他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沉的眼眸。身体的餍足暂时放松了神经,但心底那块石头,却随着夜深人静,变得更加清晰、沉重。
本田莉子侧躺在他的怀中,头枕着他的胳膊,一条光滑的手臂横在他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小小的、毫无意义的圈圈。她的长发散落在枕畔,还有些未干的湿意。肌肤相亲的温热尚未完全退去,她的声音也带着事后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王桑……”她低声唤道,手指的动作停了停,“你今天……好厉害啊……”
这话没头没尾,但在此刻的情境下,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汉彰闻言,从沉思中略微回神,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红潮未完全褪去,眼神水润,带着小猫般的依赖和满足。他嘴角勉强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暂时抛开心事,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她浴巾滑落后裸露的丰润臀部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低笑道:“今天厉害?那平时就不厉害了?”
“讨厌!”莉子被他这直白的反问和动作弄得大窘,脸颊瞬间又烧起来,把脸使劲往他怀里埋,仿佛这样就能躲开他的调侃,“这是什么问题嘛……不理你了!”
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娇羞模样,王汉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大的忧虑缠绕。他不能再犹豫了。石原莞尔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局势的变化更不会。
他将抽了一半的香烟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平和,就像寻常情侣间的闲聊,他开口,状似无意地问道:“莉子,你……在日本,还有没有什么亲戚?”
话音落下,王汉彰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那柔软温热的身体,陡然一僵。画圈圈的手指,也猛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莉子一下子从他怀里坐了起来。动作有些突兀,带动了被单滑落,但她浑然不觉。她转过身,面向王汉彰,脸上的红晕和娇羞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警惕和本能防御的紧张神色。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王汉彰,仿佛要穿透他的表情,看清他问这话的真实意图。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顿了顿,才继续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卧室里的空气似乎随着她坐起的动作和这句反问,而变得有些凝滞。方才的温情慵懒荡然无存。
王汉彰心中暗叹,知道触到了她敏感的心事。他脸上维持着勉强的、安抚性的笑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你看,咱们认识这么久,在一起也……咳,我对你家里情况知道得还是太少。”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方向,“你应该也知道,关东军刚刚攻占了山海关,华北的门户已经打开。他们先占东北,再取山海关,下一步,估计就会剑指平津!现在外面已经是群情激奋,反日情绪一天比一天高涨。英法租界还好些,华界和日租界周边,气氛已经很不对了。虽然你平时深居简出,不怎么出门,但你毕竟是日本人。我……我是怕到时候局势万一更乱,有人会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
“王桑!”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莉子骤然提高的声音打断。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里除了紧张,更添了几分激动和……受伤。
“一个人的国籍,就真的那么重要吗?”她盯着王汉彰,一字一句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平,“我出生在奉天,在满洲长大。中学和高中都是在天津的学校念的!我觉得我和一个在天津长大的中国女孩没有什么不同!难道就因为我的户籍上写着‘日本侨民’,我就应该被区别对待?就应该被歧视、被怀疑、甚至被‘迁怒’吗?”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再次涨红:“关东军在东北做了什么,在山海关做了什么,将来可能在华北做什么,那是我指使的吗?是我希望的吗?他们犯下的过错,他们欠下的血债,跟我一个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凭什么?!”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带着委屈、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问题,但或许是第一次,在她视为最亲密、最可依靠的人面前,如此直白地宣泄出来。
王汉彰心头一痛。他知道她的委屈是真实的,她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在这个民族矛盾空前尖锐的时代,个体的身份认同变得无比艰难和痛苦。他连忙坐直身体,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轻轻但坚定地躲开了。
“当然跟你没有半点关系!”王汉彰语气诚恳,带着急切,“莉子,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为人?我怎么会怀疑你?我这不也是担心你吗?怕你受到伤害,怕你被这疯狂的时局波及!咱们就是……就是随便聊聊,像普通恋人那样,聊聊家里,聊聊过去。”
他放缓了语气,试图重新营造轻松的氛围,“你看,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你家里具体有什么人呢?以后咱俩要是……要是结婚了,我连你家里有哪些人、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这不是太失礼了吗?总不能让你稀里糊涂就跟我吧?”
他最后一句带上了点玩笑的意味,试图缓和气氛。
“呸!谁要跟你结婚?谁稀里糊涂跟你了?”听了王汉彰这句话,尤其是那个假设,本田莉子的脸颊似乎变得更红,刚才的激动被羞恼冲淡了些,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的尖锐防备,也略微松动。
王汉彰见状,心中稍定,哈哈一笑,决定趁热打铁,换个更轻松的角度切入:“我可不是瞎说。你刚才在洗澡间里唱的是什么歌来着?‘王さん 待ってて 顶戴ね’(王桑,你要等等我),‘ドラや太鼓に 送られながら,花の马车に 揺られてる,お嫁に行く日の 梦ばかり’(太鼓敲响送我出嫁,花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行,满脑子都是出嫁的梦想)……这满脑子都是出嫁的梦,唱的又是‘王桑’,除了我,还能有哪个‘王桑’?”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戏谑,“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定找一辆最漂亮的花马车来接你!让整个天津卫的人都瞧瞧!”
“你……你这个人好变态!好猥琐啊!”莉子被他这番话说得耳根都红了,又羞又气,攥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肩膀一下,“居然在外面偷听我唱歌!我……我那是随便哼的!小时候妈妈教我唱的歌……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她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身体也不自觉地重新靠近了他一些。
王汉彰顺势揽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不再抗拒,才用更温和、更带着鼓励意味的语气说:“既然说起小时候,说起家里的事了,那就和我说说嘛。我想听。在日本,你还有什么亲人?”
话音刚落,本田莉子斩钉截铁的说道:“不想!我现在生活的很好,有你陪在我身边,就是最幸福的事情!其他的事情都和我没有关系!”
莉子靠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卧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模糊的汽车鸣笛。窗外的夜空,是无边的漆黑。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缓,带着遥远的回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的父亲……他来自北海道的苫前郡,一个叫三毛别村的小地方。很偏远,冬天很长,雪很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被单的一角,“父亲很少提老家的事。我只知道,我的祖父和祖母,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一次上山劳作时,被一头异常巨大和凶暴的棕熊……杀死的。那头熊后来被猎杀了,据说因为杀人时肩上披着块像袈裟似的皮毛,被称为‘袈裟悬’。所以,在我父亲那一代,他在北海道,已经没有任何直系的亲人了。他是靠着村里一点点接济和自己的努力,才走出山村,考上了东京的学校。”
王汉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北海道拓荒时期的艰苦,也听说过北海道杀人熊事件的惨烈。
“后来,他在东京商科大学读书时,认识了我的母亲。”莉子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提到母亲时,总是带着温暖的怀念,“我的母亲,来自山形县的鹤冈市。那是个比三毛别繁华得多的地方。据我母亲说,我的外祖父……曾经是鹤冈市警察署的署长,在当地很有威望。我还有一个舅舅,他是一名军官,据说很有能力,后来被选派到驻德国大使馆担任武官。”
“但是,”莉子的语气低沉下去,“我外祖父……极力反对我母亲和我父亲的婚事。可能是因为门第之差,也可能是因为我父亲老家已无亲人、前途未卜。总之,反对得很激烈。我母亲的性子……其实很刚烈。她认定了我父亲,不惜与家庭决裂。最后,她跟着我父亲,离开了日本,来到了满洲……也就是东北。他们先在旅顺,后来到了奉天。我就是在奉天出生的。”
“那……你的外祖父,还有那位舅舅,后来呢?有联系吗?”王汉彰尽量让声音平稳。
莉子缓缓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没有。母亲说,自从她跟随父亲来到中国之后,就再也没和娘家通过信。她说,不想让父亲觉得为难,也不想再面对家里的压力。至于我那个舅舅……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母亲偶尔提起,也只是说‘你舅舅’,从不说名字。可能……她心里也还是有芥蒂吧。所以……”
她抬起头,看着王汉彰,眼神清澈而带着一丝自嘲的落寞,“我并没有见过他们。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一个外甥女存在吧。”
说到最后,那丝落寂变得明显起来。纵然她再独立坚强,提及身世飘零、血缘断绝,总难免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