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兄弟阋墙(2 / 2)伟疯
詹姆斯·斯蒂尔曼靠在窗边的皮椅上,面前摆着一份报告。他是斯蒂尔曼家族这一代的核心人物,国家城市银行的董事会成员,华尔街最老牌的金融家族之一。他从欧洲回来没多久,脸上的疲惫还没褪干净,眼底的青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黑水主动让出了一条线。让给我们。”
坐在他对面的是托马斯·拉蒙特,另一家财团的合伙人,也是华尔街最有分量的几个操盘手之一。托马斯点了点头,手里的雪茄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一下。“约瑟夫·格鲁在日本那边牵的线,黑水供货,我们做中间商。日本人要货,我们加价,黑水不插手。利润——我们拿大头。”
办公室里的烟草味很重。檀木雪茄盒打开的盖子还竖着,几支蒙特克里斯托还没有被从盒里取走,静静地躺在深色的木质内衬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斯蒂尔曼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黑水为什么要拉他们一把?在美国国内,黑水会议把华尔街的金融巨头们锤得鼻青脸肿,从罗斯福上台到现在,没消停过一天。怎么到了远东,反倒主动递过来一根绳子?
“黑水在欧洲的盘子铺得太大了,”托马斯把雪茄叼在嘴里,烟雾从他的嘴角慢慢溢出来,“远东那边,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出海口。华尔街在日本的贸易渠道,他们用得上。”
斯蒂尔曼点了点头。这个理由他接受,但不完全信。不过他不打算深究。生意就是生意,搞清楚“为什么”是记者的工作,搞清楚“赚多少”才是银行家的工作。他重新低头看那份报告,目光在“现款现结”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这一页。
窗外,曼哈顿的灯火通明。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莫斯科,另一个办公室里,灯光也是亮着的。
克里姆林宫,斯大林办公室。
约瑟夫·斯大林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窗外是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墙外是莫斯科灰蒙蒙的天。十月了,天已经凉了,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红墙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暗红色的影子。
他已经在窗前站了很久。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外交人民委员部刚送来的报告,标题很长,翻译过来大概是《关于当前国际形势下美资在华资产处置方案的建议》。他看了两遍,没有批示。
他在想的事,文件上没有写。
那些工厂——钢铁厂、机械厂、化工厂、发电设备厂——是他当年亲自拍板允许外资进来建的。引进技术,引进设备,引进管理经验,用资本主义的砖,砌社会主义的墙。现在墙还没砌完,砖的主人要撤了。不是撤资,是断供——设备不供了,原料不供了,技师全部撤走了。留在苏联境内的,是一堆崭新的空壳厂房,和一群连操作手册都看不懂的工人。
他知道华尔街在苏联有资产。那些工厂名义上是外资,实际上是苏联的技术命脉——精密机床、化工生产线、发电设备、军工配件,每一样都是从欧洲和美国用黄金换回来的。现在黄金花了,生产线停了。华尔街是华尔街,黑水是黑水,切断供应的是黑水,但华尔街的资产还留在苏联境内。这是一个漏洞。一个他可以用、也必须用的漏洞。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壁炉里,柴火从旺烧到弱,从弱烧到只剩一截暗红色的炭。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支笔。笔是普通的钢笔,墨水是蓝色的。他签了一个名字,然后把笔搁下,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头看那份文件。文件上的字会被打印、复印、分发、归档,最后锁进某个档案柜里,很久很久不会再有人翻开。但那些工厂——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设备,那些还没来得及拆的生产线——它们会留下来。以另一种名义。
他不知道的是,大洋彼岸,白宫的书房里,灯也是亮着的。
华盛顿,白宫,罗斯福的书房。
富兰克林·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摊着一份刚从国务院转来的紧急报告。报告是驻苏代办发来的,措辞谨慎,但内容不谨慎——苏联政府决定查封境内所有美资产业,理由冠冕堂皇:“帝国主义资本家破坏五年计划”。
他看完了,把报告搁在小圆桌上,拿起边上的眼镜布,慢慢地擦着眼镜。他的手指很稳,但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再读一遍。
苏联查抄的不是黑水的资产——黑水在苏联没有工厂,只有贸易。苏联查抄的是华尔街的。华尔街那帮人,在国内被他和黑水两头夹着打,跑到欧洲去舔伤口,又跑到苏联去另起炉灶。刚以为找到了新的财路,就被斯大林一把掐住了脖子。
眼镜擦好了,他戴上,又看了一遍报告。然后他拿起电话,摇了两圈。
“接国务卿办公室。”
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他没有等。他把电话夹在耳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华盛顿的夜比莫斯科安静,没有风,没有雪,只有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电话那头有人接起来了。
“科德尔,”罗斯福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苏联查封美资工厂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明天上午,你以国务院名义发表声明。”他顿了顿,把措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措辞要强硬。措辞不当,下面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跟。”
他没有说“措辞太软会被人欺负”,也没有说“措辞太硬会激化矛盾”。他不需要说这些。国务卿科德尔·赫尔是老外交家了,分寸在哪,他比谁都清楚。他只需要给他一个方向。
“告诉苏联人——美利坚合众国政府,不会坐视本国公民的海外合法财产被任意剥夺。”
他把电话挂了,没有再说一个字。小圆桌上的报告还摊着,他看了一眼,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桌角的一本书,翻开,看起来像是要继续读下去。
但书页没有翻动。他只是在等。等国务卿明天上午的声明;等苏联人的回应;等这场从远东烧到欧洲、从欧洲烧到美洲的大火,烧到它该烧的地方去。
冯庸大学,芬恩站在讲台上。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连走廊里都站着人。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对襟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
“今天这堂课,我们讲——”
拴住从教室后门走进来,贴着墙根走到芬恩身边,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讲台上。他的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张纸落在讲台上的声音。
芬恩拿起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纳楚克的笔迹:“外蒙那边,老人们的烟锅熄了。”第二行是楚中天的笔迹,只有两个字:“成了。”
芬恩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他转过身,面对满屋子的人。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势”字,粉笔断了一截,他也不在意。
“势不是力量,是力量流动的方向。八极的劲是发出去的势,太极的劲是接回来的势。一个人能发多大的劲,取决于他脚下有多稳——这是小势。一群人能往同一个方向走,取决于他们心里有同一个目标——这是大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势来了,挡不住。势去了,留不住。但势不是自己来的,是人造的。你在地里埋下种子,浇水施肥,等它生根发芽长成大树——势就来了。”
他把粉笔丢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到这儿。”
他转身走出教室。拴住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亚瑟看见了。他冲拴住微微点头,拴住才跟了出去。
走廊里,芬恩点上了烟。
“载恩说什么?”
“纳楚克那边的老人们,都往南边看了。”拴住的语速很快,“楚大哥说——成了。”
芬恩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成了就好。”他说。把烟叼在嘴里,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
“给纳楚克发报。问他——南边的草场,够不够北边的马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