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雪厂街，财政司署。

窗外雨势未歇，雨点密集敲击着办公室的玻璃窗，发出噼啪乱响。

斯特林将那柄带着余温的黑色胶木听筒放回电话架，身体缓缓后仰，倚靠在舒适的小牛皮办公椅中。

他从黄铜雪茄盒内取出一支成色极佳的哈瓦那雪茄，用特制的剪刀剪去茄帽，随即划燃火柴转动雪茄进行预热。

“十万大洋。”他低声喃喃，嘴角上扬。

他对罗荫生在这种买命钱的交付上表现出的识趣非常满意！

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内缓缓弥散，将他那张写满贪婪的面孔遮掩得若隐若现。

在这远东的殖民地服役超过三十年，他早已厌倦了这里永远潮湿的空气，更厌倦了总督府内那些虚伪的陈词滥调。

这笔钱若能顺利进入他在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再加上他这些年通过各种码头税收、烟土配额积攒下来的家底，已足够他在苏塞克斯郡置办一座带有大型猎场的庄园。

他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未来的退休生活：

在庄园里豢养几匹纯血马，雇佣几名手脚麻利的爱尔兰女仆，彻底告别这充满蚊虫的湿热之地.....

至于汇丰银行那个威廉姆斯提到的冻结资产建议？

斯特林认为那简直是庸人的想法。

榆木脑袋一个！

不懂得变通的会计，终其一生也只能坐在柜台后清点他人的财富。

一旦现在启动冻结程序，那些钱就会变成总督府账面上冷冰冰的数字，最终流向那些毫无意义的市政工程——

修筑几条泥泞的马路，或是建造几个供平民使用的公共厕所.....

然后，这一大笔财富就会变成总督卢吉爵士政绩簿上的一行微不足道的注脚。

那和他斯特林有什么关系？

在这个世道，黑的白的都不重要，进口袋的才是真的。

这也是大英官场内部心照不寻的潜规则：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既然铁了心要收下罗荫生的买命钱，这戏台子还得帮他搭稳了，至少在钱划入他在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之前，这台子不能塌。

斯特林深知罗荫生此刻的恐惧来源——

无非是担心政治部的特工探员上门稽查....或许还担心那个叫陈九源的风水师把更多的脏水泼过来....

为了让罗荫生能安心地把那笔钱送出门，为了让罗荫生相信自己还在被财政司的保护伞遮蔽，他必须给罗荫生吃一颗定心丸。

一念至此，斯特林重新抓起电话听筒，用力摇动手柄，接通了政治部办公室的内线。

“接政治部行动组，找史密斯督察。”

听筒内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片刻后，接线员恭敬地完成了转接。

几分钟后，一个背景嘈杂、语气显得极度急躁且带着明显怒火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是史密斯！我现在非常忙碌！如果不是总督府的指令……”

“史密斯，是我。”斯特林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对方，“听说你在九龙城寨那边遇到了阻碍？连一个小小的九龙警署羁押室都进不去？”

听筒那头的嘈杂声瞬间减弱，史密斯低头看向自己的军靴，靴面的缝隙里依旧残留着生石灰粉末。

斯特林的话让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三天前在九龙警署门口那极具羞辱性的一幕——

史密斯当时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政治部探员气势汹汹地杀到九龙警署，他本以为凭借那张政治部的公文，可以像进自家后花园一样提走那个陈九源。

然而，他还没迈上警署的台阶，骆森就带着一帮华探员，用湿毛巾捂着口鼻挡在了门前。

“史密斯督察，请留步！”

骆森面无表情地挡在正前方，手里竟然还拿着一份盖着警署印章的医疗报告。

“嫌疑人陈九源疑似染上了烈性恶疮，目前正处于高度隔离状态，根据《警务条例》第十七章第四条，为了防止传染病在警队内部扩散，任何非医务人员严禁接触嫌疑人。”

史密斯当时气得发抖，他试图强行闯入，却见骆森一挥手，几个苦力抬着沉重的大桶，劈头盖脸地朝政治部探员的脚下狂撒生石灰。

白色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呛得史密斯等人连连后退。

“你这是在阻碍办公！”史密斯咆哮道。

“不，督察，我是在保护您的生命安全。”骆森语气诚恳。

“除非您能出示总督阁下亲自签署的、豁免传染病隔离程序的特许令，否则，谁也别想进去。毕竟，如果您在我的辖区染了病，我没法向总督府交代。”

一想到这段经历，史密斯的声音变得阴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斯特林先生？哼，阻碍？如果你是指那个该死的胖子怀特和他手下那条叫骆森的看门狗，那确实是个大麻烦！”

“这帮九龙的乡巴佬竟然开始和我钻法律的空子！他们利用《警务条例》的漏洞，声称嫌疑人正在进行所谓的内部防疫审查，拒绝履行移交手续！”

斯特林轻笑一声，弹了弹指间的烟灰。

“史密斯，我并不关心你采取什么方法，我只需要你加快进度提审陈九源。罗荫生那边已经处于我们的掌控之下，他正在积极配合财政司署的工作。”

“但为了让他展现出更多的合作诚意，我们需要给他展示一点更为明确的信号。比如，那个威胁到他商业安全的陈九源必须彻底闭嘴.....”

顿了顿，他语气转冷，透着森然的寒意：

“史密斯，你可别告诉我，你政治部的黑房是摆设？连一个华人的罪名都无法定性？

随便给他安插一个名目，私通乱党也好，德国间谍也罢.....只要能让他消失，具体的流程并不重要，这种基本的手段，还需要我亲自教你吗？”

“当然不需要！”

史密斯暴怒的声音在听筒中炸响，他显然因为专业性受到质疑而感到羞辱。

“但我现在根本见不到人！怀特那个混蛋，他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躲起来不见我.....

上帝才知道这只肥猪又跑到哪家私人俱乐部潇洒去了！他把那个叫骆森的华探长顶在最前面！”

“他们声称陈九源染上了恶性传染病，正在进行所谓的隔离！

该死的，他们甚至在警署大厅门口撒满了生石灰！我的探员们根本不想靠近那个充满了晦气和粉尘的地方！

虽然我已经派人去交涉了数次，但那个骆森简直就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传染病？”

斯特林嗤笑一声，眼中尽是不屑。

“又是这种陈旧的戏码，怀特那个蠢货之前在总督府汇报时就耍过类似的手段，难道你们政治部的情报系统已经瘫痪到这种程度了吗？这种低级的借口你竟然也会相信？”

“哼，怀特那个贪婪的家伙肯定是在向我示威。”

“我知道他在示威！但陈九源的手里握着一份该死的特别顾问证件，那是完全符合帝国程序的合法证件！如果我强行带走人，那个骆森恐怕真的敢命令他的华探组朝我的人开枪！”

“斯特林先生，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抓捕行动了，这已经演变成了两个行政部门之间的政治斗争！

我需要更高级别的手令，或者让怀特那个死胖子亲自下达移交命令！”

斯特林眉头微皱，看着指尖那截燃烧的烟灰。

他厌恶斗争这个词，因为争斗意味着局势的不可控，意味着麻烦，更意味着可能引起总督府的注意。

而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安静且迅速地收割掉罗家的财富....

“史密斯，动动你的脑子，不要像个只会在街头巡逻的警员。”

斯特林看着窗外如幕布般的雨景，语气变得愈发低沉：

“你可是政治部的骨干成员，这种事情你应该早点向我汇报！我会想办法给怀特施压，你今天就在办公室等待我的消息，我会让他乖乖把人交出来。”

“否则的话，我就以财务审计的名义，冻结九龙警署下个季度的所有特别津贴和装备预算！让他手底下的那些华探员去喝西北风！我倒要看看，他到时候拿什么去安抚那群视财如命的狗腿子！”

斯特林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才是他这通电话的真实目的：

“另外，你现在立刻放出一个风声，通过你的线人渠道传到罗荫生的耳朵里。

就说……政治部已经秘密拿到了总督的特别手令，最迟明天就会对陈九源进行强制接管，告诉他，陈九源活不了太久了。”

“可是……我手中并没有拿到手令……”

“蠢货！我说有，它就是有！”

斯特林厉声喝断，声音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我要的是让罗荫生安心！让他觉得我们在切实履行保护义务！

至于手令……如果怀特真的如此不识抬举，我会亲自去总督府求一张来的！现在，立刻去执行你的任务！”

挂断电话，斯特林看着指间燃烧的雪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令人沉醉。

随即，他拨通了接线员的号码：

“给我接通……中环，英皇佐治五世公园旁的私人俱乐部。找九龙警署的怀特警司。”

“我知道他在那里，你告诉他，如果他不接这通电话，我就让审计署的人明天一早去查他的账目，顺便当面问问他，关于上一笔革命党特别维稳经费的详细使用明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