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销魂船(1 / 2)邪恶鹰嘴桃
阿六站在摇晃的栈道上,他缩着脖子,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船影中快速梭巡。
他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那些面孔熟悉又陌生,多是皮肤黝黑、赤着上身的水上人。
阿六下意识地过滤掉那几个腰间鼓鼓、眼神凶狠像是做私盐生意的亡命徒,又小心翼翼地略过几个曾经跟他为了抢航道动过刀子的仇家。
心里暗骂:这鬼地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以前觉得这里是家,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漂在水上的大粪坑。
跟着虎哥在城寨吃香喝辣,那才叫人的日子。
今天要不是为了这桩差事,打死也不回来触这个霉头。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一艘泊在角落、船身漆黑斑驳的半旧舢板旁。
一个赤着上身的老船家正蹲在地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飞快的铁铲,正在用力刮着船底附着的厚厚蚝壳。
那是炳叔。
当年和阿六死鬼老爹一起在船上喝过鸡血酒的拜把子兄弟。
“就是他了。”
阿六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在江湖上练就的油滑笑脸,弯着腰凑了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老刀牌香烟,递到炳叔面前。
姿态卑微。
“炳叔,忙着呢?抽根烟歇歇手。”
炳叔手中的铁铲微微一顿,并未接烟。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发黄的眼珠子里没有半点见到故人的喜悦。
只有冷漠。
“哼。”
一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
炳叔低下头继续刮着蚝壳,铁铲磕在木板上火星四溅。
“你这个反骨仔,还晓得回来?岸上的饭太硬,想起家里的稀粥了?”
这话里带刺,扎得阿六脸皮一僵。
但他不敢发作,只是打了个哈哈,自己把烟点上,也不嫌地上脏顺势蹲到炳叔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刻意换上了水上人特有的俚语切口:
“伯,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岸上日子难熬,这不回来看看嘛,顺道……跟您打听个事。”
阿六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道:
“听讲最近水里不干净,西边龙王发脾气,有兄弟空网好几日,还捞着了不该捞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当!”
一声脆响。
炳叔手中刮蚝壳的铁铲猛地凿在船板上,入木三分。
足足过了十几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炳叔缓缓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里满是警告。
“六仔,你上岸久了,把脑子也丢在岸上了?水上的规矩都忘了?!”
炳叔声音低沉沙哑: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更不要看!想活命,就夹着尾巴滚回你的九龙城寨去!这水底下的事,不是你们这些岸上人能掺和的!”
阿六被这股气势吓得手一抖,烟灰落在裤子上。
他心中暗骂一句老不死,脸上却还是堆着笑。
站在后方的大头辉眉头已经拧成了死结。
他本就是个爆炭脾气,听着阿六和这老头子云里雾里地打哑谜,半天说不到正题上,心里的火早就拱起来了。
他的目光不耐烦地扫过这艘破烂舢板。
视线忽的一凝,定在了船角。
那里挂着一个用红头绳系着的小木鱼玩具。
木鱼已经褪色发白,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油亮。
大头辉家里也有个差不多大的侄子,那是孩子从不离手的宝贝。
这船上……有孩子?还是说,曾经有?
就在此时,炳叔似乎察觉到了大头辉那探究且不善的目光。
他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老兽,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插在甲板上的铁铲。
“看什么看!”
炳叔指着大头辉,唾沫星子横飞:
“六仔,水上的事水上了!你带岸上的朋友来,我当你是客,给你留三分薄面。
但要问不该问的,就别怪我不给你那死鬼老豆面子!让他们滚!”
“老人家!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大头辉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一步。
他虽然穿着便衣,但那股当差的威煞之气瞬间爆发出来。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直直指向那个悬挂在船角的小木鱼。
“这一个月来已经死了三个小孩!是像你家船上这个玩具的主人一样大的细路!”
“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当没发生过?你们的心是铁打的吗?!”
“轰——”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炳叔的脸色瞬间从警惕变为暴怒。
“阿六……”
炳叔浑身颤抖,手中铁铲指着阿六的鼻子:
“你带岸上的皇气(警察)来疍家人的地盘做什么?想让我们也跟你一样,去给岸上的鬼佬当狗?!”
这声怒吼极具穿透力,瞬间盖过了码头的嘈杂声。
哗啦啦。
周围十几艘船上的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那目光中没有善意。
除了敌意,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及伤心事后的过激反应以及一种抱团排外的冷漠。
左侧船头,一个正在缝补渔网的女人,听到细路两个字,手猛地一抖。
生锈的铁针直接扎进了指肉里,鲜血涌出。
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盯着大头辉,眼神空洞而怨毒。
阿六的脸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完了,搞砸了。
这帮水上人要是疯起来,可是真敢把他们扔进海里喂鱼的。
就在大头辉还要争辩,甚至手已经摸向后腰(那里藏着警棍)时,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陈九源。
陈九源神色淡漠,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他越过大头辉,负手而立。
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处于暴怒边缘的炳叔。
陈九源缓缓开口:“老伯,我们不是鬼佬的走狗。”
他的目光落在炳叔手中那把沾满蚝壳碎屑的铁铲上:
“您手中的铲子是用来刮蚝讨生活的,不是用来对准同胞的。”
“孩子们是无辜的,我们此番前来不为抓人,不为收规费,只为查清楚真相。
若是水里真有脏东西害人,除恶务尽.....
也是为了避免更多的孩子无辜枉死。”
说完,他没有再看炳叔。
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只悬挂的小木鱼,又环视了一圈周围船只。
望气术下,几乎每艘船的船头都挂着各式各样的护身符、桃木剑、八卦镜……
这分明是一座座漂浮的道场。
这帮人也真是的,符纸画得乱七八糟,朱砂里掺了红泥,也就是个心理安慰剂。
真遇到厉鬼,这些玩意儿还不如一块板砖好使。
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守着那点破规矩不肯开口。
陈九源收回目光,轻叹一声,对着已经被吓傻的阿六说道:
“我们走。”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他转身便走。
骆森眉头紧锁,但也知道此刻不宜强攻,深深看了一眼炳叔,转身跟上。
大头辉狠狠瞪了炳叔一眼,不甘心地啐了一口,这才迈步离开。
阿六对着炳叔连连作揖赔罪。
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炳叔站在原地,握着铁铲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陈九源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既有愤恨,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后的恐惧。
周围的疍民窃窃私语。
无人再起哄,但那股排斥的氛围依旧浓烈。
走出很远,直到避开了那片船区,大头辉才懊恼道:
“操!我搞砸了!”
“不全是。”
陈九源负手前行,脚步平稳。
骆森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阿源,此话怎讲?我们什么都没问出来,反而打草惊蛇了。”
“问是没问出来,但是看出来了。”
陈九源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挤得密不透风的船影,眸中幽光一闪。
“那老头在撒谎,或者说……他在恐惧。”
“那些船上挂着的护身符不是求财的,全是镇煞、避鬼的。而且很多都是新挂上去的,朱砂印迹还很新。”
陈九源语气笃定:
“至少我们知道,他们知晓水里有东西,而且他们极度畏惧水里的东西,这种畏惧甚至超过了对官府的恐惧。”
骆森长叹一口气,满脸挫败:
“即便如此,行不通就是行不通。
这些水上人,根本不把我们当自己人,这层隔膜不捅破,我们寸步难行。”
阿六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苦着脸凑上来:
“骆探长,您这话就错了。”
“他们不是不把你们当自己人,是压根没把你们当人!”
“别怪我说话难听,疍家人本来就敌视鬼佬,觉得岸上的人都心眼多、坏得很。更别说你们是给鬼佬当差的,那更是眼中钉。”
阿六顿了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压低声音道:
“更何况……死的是几个孩子,这是水上人家的忌讳。
老一辈人说,这是触怒了龙王爷或者水鬼,谁要是敢跟外人,尤其是官府的人提起,那就是破了规矩,要倒大霉,会被整个塘的人赶出去,连祖坟都入不了!”
陈九源开了口,语气清冷:
“官有官道,匪有匪路。既然正路不通,那就走旁门。”
他将目光落在阿六身上:“你刚才做得不错,只是我们太急了。
硬闯是下策,这里没人会对着这身衣服说真话。”
听到陈九源的夸奖,阿六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受宠若惊。
这位连鬼佬高官都敢算计的大师,竟然没怪他办事不力?
陈九源接着问道:
“既然明着问不出来,那就得去他们放松警惕的地方听。”
“阿六,这码头上有没有什么人多嘴杂,船家们下了工爱扎堆消遣的地方?
最好是那种……
喝了酒能把祖宗十八代都抖落出来的地方。”
阿六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这位陈大师的意思。
他一拍大腿,连忙点头哈腰道:
“有的有的!陈先生,您这么一说,还真有个地方!”
“水上人下了船,手头有几个闲钱,都爱去肥佬榕的茶寮坐坐!
那里虽说是茶寮,其实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赌场。赌钱的、吹牛的、骂天骂地的,什么人都有。”
“那里的消息最灵通,也最乱!三教九流混杂,酒多了嘴就没把门的。
我们去那儿,肯定能听到点什么!”
“很好,”陈九源点头,“带路。”
闻言,阿六心中暗自叫苦。
这位陈大师真是雷厉风行,刚出了狼窝又要入虎穴。
肥佬榕那地方龙蛇混杂,全是烂赌鬼和江湖客,万一出了岔子,动起刀子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看着陈九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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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领着三人穿过几条摇摇欲坠的木板栈道。
雨后的木板湿滑长满青苔。
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空气中那种腐烂鱼腥味愈发浓重,熏得大头辉直皱鼻子,恨不得把鼻孔堵上。
兜兜转转大半个钟头。
他们来到一间用粗竹子和油布搭在水上的简陋茶寮前。
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挂在门口,上面用黑漆写着榕记茶寮四个大字。
字迹潦草,透着股江湖气。
还没进门,一股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茶寮里烟雾缭绕。
三三两两的船家、苦力、还有些看起来就不正经的闲汉,正围着几张油腻的方桌。
他们或蹲或坐,手里抓着发黄的骨牌,面前放着咸鱼干和发黑的浓茶。
吆五喝六的掷骰子声、骂娘声、拍桌子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的炭炉上,几个大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蒸汽。
顶得壶盖哒哒作响。
阿六一踏进去,整个人气质瞬间一变,那种街头混混的油滑劲儿又回来了。
他熟稔地跟柜台后那个腆着大肚子的老板打了声招呼:
“肥佬榕,今天开张晚了喔!
昨晚去哪里鬼混发财啦?看你这黑眼圈,怕是被哪家的小娘皮吸干了吧?”
老板肥佬榕抬起那张黄中带黑的脸,手里正数着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一双被肉挤成缝的小眼睛在阿六身后的三人身上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嘿嘿一笑:
“六仔你这个反骨仔,上岸发了财,还晓得我这个破茶寮?
这几位眼生啊,是你在岸上认识的大老板?
看着不像来喝茶的,倒像是来盘道(踩盘子)的。”
这胖子眼毒得很。
“什么老板啊,是我老爹家乡来的几个老表,在省城犯了点事,落难了想来这边找口饭吃罢了。”
阿六打着哈哈,从兜里摸出几枚铜元,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老规矩,一壶老火浓茶,四个碗,再来两碟棺材板(发霉花生)!茶要酽的,别拿刷锅水糊弄我!”
他这番自来熟且带着江湖切口的操作,成功打消了周围几道原本警惕投来的目光。
那些人见是阿六带来的落难老表,便不再关注。
转头继续投入到热火朝天的赌局中。
四人找了个最不起眼、光线昏暗的角落坐下。
茶水刚上,果然是酽得发苦的劣茶。
花生有些受潮。
所谓的棺材板就是这股霉味。
陈九源端起粗瓷茶碗,并未入口,只是借着喝茶的动作,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茶寮。
邻桌一个脖子上刺着青色鱼纹的汉子。
输急了眼,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嚷嚷起来:
“他妈的!又是开小!信不信我把你的骰盅给劈了!这骰子肯定灌了铅!”
同桌的人哄笑起来:
“输不起就别学人家赌,鱼佬炳!回家抱你老婆去吧!听说你老婆最近跟那个卖猪肉的眉来眼去……”
“放你娘的屁!”
另一桌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则在唉声叹气,对着空气诉苦:
“那败家娘们,又把我的钱都收走了!
说存起来买船,我看她就是想饿死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更远处的桌子,一个刚出海回来的船家正唾沫横飞地吹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