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气运华盖(1 / 2)邪恶鹰嘴桃
巷道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去。
阿四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对着周围挥了挥手。
动作轻柔得仿佛刚修剪完花枝。
几个跛脚虎手下的马仔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抓住烂牙驹及其同伙的脚踝,将这几摊早已分辨不出人形的烂肉拖向巷子深处。
青石板路面上,三道暗红色的拖拽痕迹触目惊心。
骆森站在人群中,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着那几道血痕,眉头锁死。
作为宣誓效忠法律的殖民地警探,眼前的私刑无疑是在践踏他职业的尊严。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但下一刻,他松开了手。
心中的良知是一杆秤。
这杆秤告诉他,对于烂牙驹这种吸食穷人骨髓的蛆虫,法律的审判太过漫长且无力,唯有这种从原始丛林法则中提炼出的暴力,才是这里通用的语言。
骆森最终只是背过身,吐出一口混杂着无奈的浊气。
当跛脚虎的手下用烂牙驹及同伙的断骨和鲜血,在这片法外之地立下了不动救命钱、欺负朋友必死这两条新规矩后,人群中因领到钱而产生的喧嚣,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忽然人群的一角发生了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极度佝偻的老妇人,费力地从密集的人墙中挤了出来。
她衣衫褴褛,灰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沾满污垢的脸颊上。
她步履蹒跚。
神情麻木。
那双浑浊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对地上那三道未干的血痕视若无睹。
她走到风水堂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双膝一弯。
骨头撞击石板的闷响,让周围所有人的心头都跟着一颤。
“陈大师!”
她将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双手在青石板上抓挠,指甲崩断也浑然不觉。
声音嘶哑,带着撕裂声带的绝望:
“求求您!求求您为我老婆子做主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卑微的身影上。
“我那可怜的儿子阿贵……他没偷没抢啊……”
老妇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脊背上的骨头隔着单薄的衣衫凸起。
积压了无数日的悲愤与冤屈,在这一刻化作冲破胸腔的哭嚎。
“他...我儿子...就因为在码头搬货时,不小心碰翻了那个鬼佬工头的一杯咖啡就被差馆的人抓走了!”
“他们说……他们也不审,直接污蔑说阿贵是三合会的乱党,要判他十年!十年啊!”
“那是家里的顶梁柱啊!我们没钱没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跑遍了所有能求的地方,把家里的米缸都卖了,给那些鼻孔朝天的差佬、师爷跪下磕头,钱花光了,头也磕破了……连个正眼都没人看我们啊!”
“陈大师,您能让那吃人的洋人把钱吐出来,您有通天的本事!
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儿子吧!
我给您做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
她一边哭诉一边机械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
每一次抬起,额头上便多出一片血污。
混在人群中的骆森,听到三合会乱党这几个字,原本还要维持镇定的脸庞瞬间扭曲,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作为一名在体系内摸爬滚打多年的华探长,骆森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顶帽子的重量。
那是殖民地政府最敏感的一根神经,也是那些洋人警司和想要邀功的华人败类最趁手的杀人工具。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
只要扣上这顶帽子,就能把一个清白的华人送进赤柱监狱把牢底坐穿,甚至直接送上绞刑架。
仅仅因为一杯咖啡?
荒谬!可笑!
但这偏偏就是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
这就是他拼命想要维护的殖民地法律吗?
骆森心中正盘算着记下关键信息,等回到警署后调阅卷宗查清此事。
可老妇人的哭诉,就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她话音未落,立刻又有几个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
没有犹豫,重重跪倒在地。
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双目赤红,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
“大师!我女儿……我女儿才十五岁啊!”
“她上个月出城寨去做工补家用,结果有人看到她被和记的人强行抓走了!
我去找他们要人,和记的人说是我欠了他们的赌债!
我没赌啊!我这辈子连牌九长什么样都没摸过!”
汉子边说边用粗糙的拳头疯狂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仿佛那是唯一的发泄口。
“他们……这帮畜生把我女儿卖去了湾仔的窑子里!
我找上门去,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扔了出来……”
“大师,求您救救我女儿!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我不怕死,可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啊!”
紧接着,一个怀里抱着面黄肌瘦孩子的妇人也跪了下来,声音尖利。
“大师,我家的祖屋是我男人拿命在南洋挖矿打拼换来的!”
“就因为他那个烂赌鬼堂哥,把房契偷出去输给了大档!那大档的老板说是白纸黑字……”
“现在大档的人天天上门逼迁,泼油漆、扔死猫,打人砸东西,说再不搬走,就要把我们全家扔到大街上睡,还要放火烧死我们!”
“大师……”
“大师救命啊……”
一个两个....
十数个……
一片片黑压压跪倒的身影,在狭窄的巷道里铺开。
他们没有统一的组织,也没有事先的约定。
只是当第一个人跪下后,他们那根常年被生活、被强权压弯的脊梁,就再也无法维持直立的假象。
他们将风水堂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哭喊声、哀求声、磕头声、咒骂声……
无数种声音汇成一股悲鸣的洪流,在九龙城寨这片不见天日的巷道间激荡。
这声音刺耳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
这是底层蝼蚁在绝望边缘发出的最后嘶吼。
跛脚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黑得能滴出水。
他独眼里凶光一闪,本能地想要维护风水堂的清净,刚要挥手让手下把这些不知好歹、得寸进尺的贫民赶开。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些面孔时,那只举起的手....
僵在了半空!
一个跪在人群边缘的少年,衣衫单薄。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漆黑的木牌位。
眼神空洞而倔强。
一个妇人怀里的婴儿因为饥饿在啼哭,声音微弱得像只快死的小猫。
她却连哄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机械地跪着。
跛脚虎混迹江湖半生,杀人放火眼都不眨。
心肠早已硬得像块石头。
可说到底,他的出身和此刻跪在地上的人没有差别。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悲鸣冲开。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个为了给病重的老娘买一口救命的米汤,跪在米铺老板面前,把头磕出血、尊严碎一地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曾这样绝望地祈求过漫天神佛。
可神佛都在闭眼睡觉!!
跛脚虎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随后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不许跪!!都给我起来!”
他声音中气十足,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嘈杂。
人群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所慑,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恐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城寨里的煞星。
跛脚虎扫视全场,胸中那股常年累积的暴戾之气,在这一刻竟缓缓化为一种极为罕见的、名为不忍的情绪。
他放缓了语气,依旧粗粝,却多了几分人味:
“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跪在地上,公道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眼泪能当饭吃吗?”
“你们的事,我跛脚虎虽然是个粗人,但我听见了!”
“陈大师是修道之人,心善见不得这些人间疾苦!
但我跛脚虎不是吃素的,也不是吃干饭的!”
“都他妈像人一样站起来!别把自己当狗!”
跛脚虎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能讨回的公道,我跛脚虎带着兄弟们去帮你们讨!
讨不回来的,我陪你们一起想办法!
这九龙城寨,还轮不到那些外人只手遮天!”
跪着的人群听着跛脚虎这番粗俗不堪却又硬气十足的言语,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习惯了被欺压,被无视。
突然有人说要帮他们出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只是呆呆地看着。
骆森站在人群外围,眉头拧得更紧了。
一个满手血腥的黑帮大佬,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向民众许诺公道与正义。
而代表正义的官府,此刻却只能是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这画面何其讽刺,又何其现实。
骆森心中五味杂陈,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风水堂内,卧室。
陈九源盘膝坐在蒲团上。
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他没有出去,但门外发生的一切,乃至那老妇人额头撞击石板的震动,都通过另一种更为玄妙的方式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望气术的视野里,世界褪去了色彩,只剩下气机的流转。
随着阿四立下新规矩,随着跛脚虎那番粗鲁的承诺,那些原本跪伏在地上的底层百姓身上,竟然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原本灰败、死寂的气场开始涌动。
丝丝缕缕的白色、淡金色气流,正从他们头顶的天灵盖升腾而起。
那是感激、敬畏、祈求、希望……
是这世间最纯粹的念力!!
这些原本驳杂不纯的念力,在风水堂阵法的牵引下,迅速汇聚成微弱却连绵不绝的溪流....
.....穿透墙壁,向他奔涌而来!
数不清的丝丝缕缕气流,在他的头顶上方交织盘旋,而后压缩。
最终它们凝聚成一顶肉眼不可见、唯有开眼者方能目睹的——
气运华盖!!
这华盖无有金光万丈,只显现出一种淡淡的玄青色。
且略显稀薄!
但它所蕴含的力量却厚重如山。
华盖缓缓垂落,一道清凉至极的气息从头顶百会穴灌入,顺着经脉流转全身。
陈九源只觉得整个人的精神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滋养,变得无比安宁澄澈。
之前因为强行施法、引导毒煞攻伐添马舰而带来的心神损耗,正在被这股气息温柔地抚平修复。
就连他体内,那只因心脉封印减弱而蠢蠢欲动的牵机丝罗蛊.....
在这股浩大纯正的气息镇压下,也发出了畏惧的嘶鸣。
蛊虫不自觉蜷缩成一团,陷入了深度的沉眠。
就在这气运华盖成型的刹那,陈九源识海深处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仿佛也受到了感召,猛然发出一声嗡鸣。
镜面之上,原本沉寂的古篆文字瞬间金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