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承包商、泼妇与留洋高材生(1 / 2)邪恶鹰嘴桃
陈九源的施工队正在紧锣密鼓地招募,猪油仔坐镇的招工点从东头村扩到了福佬道,帐簿上登记的人头已经突破三百。
对于骆森而言,这几天他过得滋润又焦虑。
滋润是因为城寨这边进展顺利,让他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曙光;
焦虑是因为财政司那个叫斯特林的吸血鬼果然说到做到,连夜从工务司署拨了个留洋工程师过来监工。
此人名叫王启年,二十五岁,东洋帝国大学土木工程系的高材生,据说一肚子流体力学公式和建筑标准,比他腰间那只怀表还精密。
物资进场那天,场面确实壮观。
几十辆装满水泥、钢筋、生石灰的马车排成长龙,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像在给这座烂泥城敲丧钟,又像在敲开工锣。
拉车的马匹喷着响鼻,尾巴甩出来的苍蝇比城寨居民的怨气还密。
跛脚虎站在街口茶楼二楼的窗边,独眼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唐装,胸口甚至还别了一支刚才洋行买办送的钢笔。
虽然他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身份配得上一支钢笔。
"虎哥,这阵仗,咱们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心腹阿四站在旁边,看着底下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差佬此刻正客客气气帮着维持秩序,语气里满是唏嘘。
"这就叫洗白,懂吗?"
"以前咱们运点货,那是老鼠过街,得躲着差佬走,现在?咱们是洋人官府的合作伙伴,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承包商。"阿四提醒道。
"对!承包商!"
跛脚虎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团白雾在窗口散开。
"告诉下面的兄弟,把以前那套收保护费的嘴脸都给我收起来,现在咱们是安保人员,要有素质!谁敢手脚不干净偷拿物资……"
他用烟杆指了指楼下正在卸货的马车队:
"不用陈大师开口,老子先剁了他的手。"
阿四用力点头,转身下楼传话时脚步带着风,脸上写满了"从此我也是正经人"的志得意满。
这种被权力认可的快感,跛脚虎咂摸了半天嘴,比在赌档里赢几百块大洋还上瘾。
混了半辈子,谁也没把他当过人看。
但纸面上的合法身份,让人不得不尊重你。
随着陈九源一声令下,这支由苦力、烂仔、打手和一个留洋工程师拼凑成的怪异施工队涌入了城寨最污浊的街巷,工程轰轰烈烈地开了工。
要在这种类似贫民窟的地方搞基建,难度不亚于在火山口上跳舞,穿着草鞋那种。
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被私搭乱建的棚屋占据,每一条臭水沟旁边都住着不想搬家的人,每一块砖头底下都可能压着三个人的地契和五桩恩怨。
工程推进到猪肉巷的时候,就卡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横躺在自家门前,身底下那片泥地的尿骚味浓到连苍蝇都绕着飞。
她披头散发,手里挥舞着一把剪刀。
那架势与其说是以一敌百,不如说是在演一出没人买票的地方戏。
"我看谁敢挖!这地基是我家男人留下的!挖断了我的风水,你们赔得起吗?"
妇人扯着嗓子嚎叫,中气之足令人怀疑她是不是把午饭的力气全省到了嗓子眼上。
"没有五十块大洋!谁也别想动这里一铲子土!"
周围工人停下手里的活,面面相觑。
这年头谁都怕横的,更怕不要命的泼妇。
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命;
你跟她讲命,她当场往地上一躺,用行动告诉你她这条命不值五十块但也绝不便宜卖。
负责这一段的工头扭头看向陈九源。
陈九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图纸,连眼皮都没抬,只对旁边的阿四偏了偏头:
"解决一下,讲文明但也讲效率。"
阿四心领神会,只带了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走过去。
他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动手,承包商的新身份像件刚上过浆的硬领衬衫,穿着虽不舒服,但得撑住。
他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妇人,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在手里抛了抛,银元相撞的声响清脆悦耳。
"阿婆,这地基是您家男人留下的?"
阿四的笑容和煦到了诈骗犯的级别。
"我怎么听说,这地是您占了路自己搭的?两块大洋拿去喝茶,路让开。"
"两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妇人一瞧见银子,眼睛立刻亮了。
"少于五十块,我就死在这儿!"
阿四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拿湿抹布擦黑板一样,刷的一下就没了。
他凑到妇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能听见。
"阿婆,做人不要太贪,您那个叫阿狗的儿子,前天在猪油仔的档口输红了眼,借了三十块的高利贷,这事儿您知道吗?"
妇人的身体猛地僵住,嚎叫声嘎然而止。
"虎哥说了,这工程是官府的,也是大家伙的,您拿了这两块钱闭上嘴,您儿子那笔利息我们可以免一个月,您要是再闹……"
阿四用下巴指了指旁边那条深不见底的臭水沟。
"我就把你全家都扔进去当桩子打,您儿子那只手自然也保不住了。"
妇人的脸色刷白,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一把抢过两块大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呀,大兄弟你说得对!修桥铺路是积德的好事,我怎么能拦着呢?这就让开这就让开!谁敢拦着我替你骂死他!"
转眼间,这位刚才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铁血钉子户已经主动弯腰帮着搬砖了。
身手之利索让围观的工人们集体怀疑人生。
陈九源在图纸上勾掉了一个红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阿四这套胡萝卜加砍刀的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说到底还是城寨的老规矩管用:
讲道理不如讲利害,讲利害不如直接讲你儿子欠了谁的钱。
然而麻烦这种东西,在九龙城寨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资源。
工程队推进到一条名为胭脂巷的窄街时,又停了。
这里是暗娼馆的聚集地,怪味浓郁到可以拿来腌酸菜。
一个浓妆艳抹、徐娘半老的老鸨带着手下几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堵在巷子口,哭天抢地的架势比早上那位泼妇有过之而无不及。
尽管陈九源用望气术扫了一眼就知道那眼泪比巷口卖的假燕窝还水。
"哎哟喂!你们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老鸨挥舞手绢,那股子风尘味呛得工人们直咳嗽。
"把排污口封了,我们这生意还怎么做?客人们闻着臭味都跑了!你们这是逼良为娼……哦不对,是逼我们去死啊!"
她这一闹,周围等着看笑话的闲汉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表情写满了"免费看戏真香"。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长衫袖口,缓步走过去,在距离老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掏出手帕捂住口鼻,那种嫌弃的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妈妈桑,生意不错?"陈九源声音清冷。
"托您的福,都要关门了!"
老鸨翻了个白眼,翻得相当有水平,像在水面上打了个漂亮的水漂。
"关门未必是坏事。"
陈九源指了指那个正往外冒黑水的排污口。
"你知道这底下通着什么吗?"
"通着什么?通着大海呗!"
"不,通着阴煞。"
陈九源眼神忽然变了,那种真诚到让人不得不信的认真模样挂上脸的时候,跟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这底下积攒了城寨百年的秽气,妈妈桑做的是皮肉生意,本就损阴德,最招这些东西,我现在要动土就是把这些煞气引出去,你若阻拦,煞气寻不到出口,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你这汇聚之所。"
老鸨的手绢停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反驳,陈九源的声音带上一丝让人后脊发凉的阴森意味: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腰酸背痛?你手下的姑娘是不是有人身上开始长那种久治不愈的烂疮?"
老鸨的脸色变了。
这些症状——全中,尤其那种烂疮,最近好几个红牌姑娘都染上了,请了三个大夫都不见好。
客人们吓得避之不及,银子跟着流水一样往外淌。
"这……这是煞气闹的?"老鸨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这是报应。"陈九源面无表情地补了最后一刀。
"如果不封了这个口,不出三个月,你楼里的人,脸都会烂掉,到时候别说生意,命都保不住。"
老鸨的嘴唇彻底没了血色。
她这辈子怕鬼神、怕断财路、更怕烂脸。
对于一个开窑子的女人来说,这三样加在一起简直是三重诛心。
"大……大师,那您赶紧封!赶紧封!"
老鸨吓得连退三步,扭头冲自己手下的姑娘们: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给师傅们搬茶倒水!谁要是敢耽误大师做法,老娘撕了她的嘴!"
陈九源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老鸨催促姑娘们端茶递水的吆喝声,那股殷勤劲跟三分钟前的撒泼耍赖判若两人。
城寨的人心就是这样,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用鬼神之说往往效率最高。
至于老鸨手下姑娘们身上的烂疮,陈九源心知肚明那大概率是梅毒或者淋病的皮表症状,跟什么煞气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这话要是跟老鸨说了,她多半会拿手绢抽他。
解决完外围这些软钉子,真正让人头疼的硬骨头来了。
在这支怪异的施工队里,情绪最接近崩溃的既不是被臭水沟熏得直犯恶心的苦力,也不是被跛脚虎手下烂仔吆五喝六的工头,而是那位工务司署派来的技术顾问王启年,王工程师。
王启年穿着笔挺的西装,脚踩锃亮的皮鞋,手里拿着一卷蓝图。
在这个满是泥泞和汗臭的工地上,他的存在感约等于把一只锦鸡扔进了鸡窝。
不是不合群,是物种隔离。
工程开工第一天他就跟泥水匠吵了一架,因为对方把砂浆搅拌的比例弄错了。
第二天跟搬砖的苦力起了冲突,因为有人把水泥袋子摞歪了导致底层受潮。
到了第三天,他终于把炮口对准了陈九源。
"陈先生!Stop!立刻停止!"
王启年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两步跨到陈九源身前。
他手指戳着图纸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位置,脸上写满了一个严谨工程师看到反物理操作时的义愤填膺。
"这个位置的管道铺设,简直是胡闹!"
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专业且冷静,但声线里的颤抖出卖了他的愤怒。
"按照力学结构和流体力学原理,这里必须走直线!路径最短,流速最快,结构最稳,还能最大限度利用水流的自净能力冲刷污垢!你为什么让我们绕一个毫无意义的S形大弯?"
他把图纸举到陈九源面前,像个在法庭上亮证据的检察官:
"这会增加至少百分之二十的材料和工时!这是对纳税人钱财的巨大浪费!这是犯罪!"
周围的工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像看热闹似的往这边聚拢。
猪油仔手下那些维持秩序的烂仔也凑了过来,一个个叼着草梗子,神情写满了"留洋高材生怼江湖风水佬"。
陈九源瞥了一眼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