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英帝国,好大的官威(1 / 2)邪恶鹰嘴桃
识海深处那面青铜镜的余光尚未完全消散,陈九源就已经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沉浸在即将开启新命格的亢奋里太久,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在倒计时,容不得他坐在原地品味这份新得的天赋。
当晚,他便将分好包的穿肠腾粉末送去给骆森,之后便是静待他安排手下人送药以及等会议开启。
之后两人又细谈了很多东西,直到傍晚他才离开九龙城寨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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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实,向来喜欢出很多意料之外的波折。
骆森的福特车是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就开进城寨的。
引擎声惊起了巷口那只流浪猫。
骆森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
"推迟了。"
"推迟了什么?"
"财政司副司长斯特林要去跑马地看马,说是从英国运来一匹什么纯血马首秀,他必须在场。"
"所以,关乎几万人生死的跨部门会议,被这位大人推到了一个礼拜后,就因为一匹马!"
陈九源见骆森极其暴怒,便轻声安慰道:
"成大事者,需平心静气,这何尝不是在给我们充足的时间去发酵城寨内的谣言?!"
骆森却不置可否,他显然不打算让陈九源继续静止下去。
"你是真不急还是装不急?"
"七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得在刀尖上多站七天!我们抓走了龙王井的看门狗梁通,幕后之人会安安静静看着事态发酵吗?你也清楚龙王井底那东西随时可能炸,而那帮官僚会用这七天找一百个理由把报告打回来!"
"尤其是工务司那个戴维斯,恨不得把铜板掰成两半花,给他看报告跟给和尚看肉铺价目表一个效果,卫生署那个彼得森更绝,他会拿着放大镜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挑,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们是中世纪的巫师。"
骆森说到这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根本不在乎华人的死活,在他们眼里赛马比人命值钱,除非死的是洋人。"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陈九源抬眼看着骆森,骆森眼底的血丝说明他昨晚又没怎么睡。
这几天他夜夜如此,城寨这边的流言压力加上上面洋人的冷脸,足够把一个正常人逼疯。
"骆探长不用担心。"
"让他们慢慢找理由推脱辩论,让他们走流程,让他们踢皮球,这一个礼拜的拖延,对我们来说真就不算是坏事。"
听到陈九源说"真不急",骆森的眼睛瞪到了差点从眼眶里脱落的程度。
还未等骆森接话,便听到陈九源继续说道:
"他们拖得越久,觉得自己越安全,防备心就越低。"
"等我们的后手亮出来,他们摔得就越惨,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骆森沉默了,后面缓缓点点头算是认可了陈九源的话。
在他走后,陈九源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七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个赌徒把棺材本输三遍,也够城寨里的恐慌从"听说"发酵成"亲眼见过"。
猪油仔那帮人的执行力确实不赖。
到了第五天,城寨里连卖豆腐花的阿婆都在嘀咕"一线天那口井要出祸事",保和堂门口排队买黄连的队伍拐了两个弯,药铺掌柜从最初的笑逐颜开变成了满头大汗。
因为药真的快卖空了,而陈九源让猪油仔扫的那一批货还没补上。
供需失衡制造出来的恐慌,比任何谣言都有说服力。
而陈九源在这七天里又做了几件事:
他先是让细常每天去船坞巷外转一圈,确认阿福还在正常上工,这老实人雷打不动地走侧门、啃窝头、不跟人说话,作息规律得不得了。
后面他花了很长时间把《鲁班经》残卷里关于镇龙桩的做法又细细揣摩了很多遍,并且画了一套配合生石灰强碱反应的施工方案,画完之后自己看了看,觉得这要是交给前世的导师,大概能拿个"最具想象力论文奖",虽然不一定是褒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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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七天到了,香江总督府。
一间用于内部协调的小型会议室,窗帘拉着,日光被隔绝在外头,室内靠墙角几个大冰块盆和头顶转着的电风扇勉强维持着一个让英国绅士不至于把衬衫脱掉的温度。
红木桌面擦得能当镜子使,桌上放着几份文件、一只雪茄盒和三杯水。
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
工务司署的戴维斯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大概是为了开完会能最快走人。
这胖子的脖子上堆了两层肉,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方丝帕不停擦汗,尽管室内温度已经低到骆森进来时打了个哆嗦,戴维斯腋下那两片深色汗渍依然敬业地出勤。
挨着他的是卫生署医务总监彼得森。
金丝眼镜,西装熨得能照出人影,袖扣闪着金光,他面前那杯清水纹丝不动,仿佛碰一下就会感染什么可怕的细菌。
彼得森看人的时候喜欢把下巴微微抬起来,从眼镜片的上沿往下瞄,这个角度刚好能把所有华人都归入"需要被教化的原始物种"那一栏。
坐在主位旁边的那个人,才是让怀特和骆森真正头疼的。
威廉·斯特林,财政司署副司长。
四十出头,脸比刀削的还窄,颧骨高耸,眼神像是从鹰的基因库里借来的。
他手指修长,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把室内所有人的呼吸节奏都带歪了。
这人的出现意味着一件事:九龙城寨的烂账已经惊动了香江府的钱袋子,而钱袋子不高兴了。
怀特和骆森坐在对面。
骆森被安排在最末尾,离主位最远的那个角落,手里捏着那份已经快被翻烂的报告副本,这几天他翻了不下二十遍,连哪页有个墨点都记得一清二楚。
斯特林脑子里的账本比桌上那几份文件翻得快多了,今年的财政报表赤字遍地,伦敦三令五申要削减远东殖民地开支、增加税收回流本土。
在这个节骨眼上,面前这帮警察递上来一份要三万港币修贫民窟下水道的报告?
三万港币。
这笔钱够在湾仔建三个诊所,够在半山铺三英里的沥青路,扔进九龙城寨那个烂泥坑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他看了戴维斯一眼,胖子接收到了信号。
"天方夜谭!"
戴维斯的嗓门炸开来的时候,连桌上的雪茄盒盖子都弹了一下。
他把报告副本重重摔在桌面上,这一巴掌的力道大到隔壁办公室的文书小姐都抬了下头。
"怀特!我再说一次。"
戴维斯的英式口音因激动而尖锐得走调,腮帮子上的肥肉跟着说话的节奏颤个不停。
"为了一片法律上不归我们管的土地,为一个华人风水师的危言耸听,批复一笔紧急预算?你在开玩笑?"
他涨红了脸指着怀特,唾沫星子的射程覆盖了半张桌面。
"这笔钱能干什么你知道吗?给半山区铺三英里沥青路!给政府宿舍加一百个床位!能完成我筹备半年的维多利亚城供水系统升级!我的工作是建设看得见的帝国荣耀,向伦敦展示治理成果,而不是去给华人贫民窟掏粪!"
"戴维斯先生,这不是掏粪。"骆森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着火,"这是防患于...."
"闭嘴,探长。"
戴维斯甚至没看他一眼。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只需要负责抓小偷。"
骆森强咬牙关,怀特则投来一道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忍住。
彼得森适时地扶了扶眼镜,接过了话头。
这人说话的方式跟他擦眼镜片的方式如出,慢条斯理,精致得让人想给他一巴掌。
"从纯粹医学角度讲,霍乱爆发需要非常特定的条件,城寨的卫生确实堪忧,但将其与1854年的伦敦相提并论,未免太过夸张。"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自己措辞的精妙:
"我们拥有现代化的防疫体系,显微镜、消毒水、隔离营,这些都是约翰·斯诺医生那个时代无法想象的武器,1854年的英伦霍乱在今天的香江绝无可能重现。"
他的目光越过金丝眼镜片落在骆森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轻蔑。
"况且,报告的数据支撑竟然是草药销量?探长,你知道这有多不符合科学精神吗?我们需要的是实验室样本、确诊病例,不是由恐慌驱动的臆测,诸位难道忘了上次华人社区因天狗食日集体恐慌,跑来要求我们鸣枪驱赶天狗的闹剧?"
他把"华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华人总是喜欢大惊小怪。"
怀特的脸铁青了,他正要反驳,斯特林开口了。
财政司副司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干燥得像一份审计报告。
"怀特警司,骆探长,你们描绘了一个非常……昂贵的场景,而你们提出的解决方案同样昂贵。"
他目光盯着桌面文件,连抬眼看人的兴趣都欠奉。
"工务司初步估算,仅改造城寨部分地下水道、疏通主干渠,花费就超过三万港币。"
戴维斯的胖脸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那表情不是心疼城寨的水道,是心疼这笔钱落到他手里能榨出多少油水。
"三万港币。"斯特林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足以在湾仔和深水埗建三个社区诊所,服务数万帝国子民,我们不能为一个可能发生的风险,透支整个殖民地的公共财政,这不符合财政纪律。"
"所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财政司署的意见是,不予批准。"
会议室冷到能把人冻成冰棍。
骆森的视线从对面三张脸上依次划过,戴维斯的不耐、彼得森的傲慢、斯特林的冷漠。
他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深处那道寒光。
陈先生说得没错,这群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这帮人坐在冰块伺候着的房间里,喝着干净得连细菌都嫌弃的纯净水,讨论几公里外几万条人命的去留,语气跟讨论一笔亏本的期货没什么区别。
"但是....."斯特林话锋一转。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重新拽了回来。
"我们可以考虑由卫生署牵头,成立一个观察小组,进入城寨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样本采集和流行病学研究。"
他停顿了一下,又抛出一个更省钱的方案。
"或者由皇家警队执行,彻底封锁九龙城寨,只进不出,直到确认安全。"
"封锁?!"
怀特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斯特林先生,你疯了吗?城寨住了近五万人!其中至少两万是港九各行各业的劳动力,码头苦力、工厂工人、餐厅杂役!封锁他们?立刻引发全港范围的暴动!到那时候我们面对的不是瘟疫,是战争!你想看罢工和骚乱,尽管封锁!"
僵局,彻彻底底的僵局。
戴维斯和彼得森已经开始收拾文件了,那姿态分明在说:散会吧诸位,下午茶时间到了。
然后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不是推,是撞。
怀特的副官,一个年轻的英国警官,脸上的血色褪得比他手里那张纸还白。
他冲进来的时候甚至忘了敬礼,帽子歪到了耳朵上面,呼吸声粗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探长!紧急密报!"
他把一张电报纸递到怀特手里。
"出去!没看见在开会...."
怀特的呵斥声在扫过电报内容的那一刻凝固了。
脸上的怒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从暂停直接跳帧到了另一种表情,那种你在深夜接到医院电话时才会有的表情。
他缓缓站起身,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牵住了。
他走到长桌中央,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啪"的一声拍在桌面正中。
纸面正对着财政司副司长斯特林。
"先生们。"
"我们恐怕没有一个月的时间了,甚至连一天都没有。"
斯特林皱眉拈起电报。
戴维斯和彼得森同时凑了过去,三秒前还准备散会的二位,此刻的求知欲比伦敦大学的新生还旺盛。
电文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