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女鬼哭了我也想哭(1 / 2)邪恶鹰嘴桃
门外走廊,门合上的那一下,连门框两侧都震出了灰。
走廊上的跛脚虎攥着黄铜烟筒,心中发慌。
他不怕鬼,他怕的是那个姓陈的后生仔搞不定。
搞不定就意味着倚红楼里的东西会继续闹下去,而他跛脚虎在九龙城寨经营了小半辈子的招牌,到头来被一个死了的女人给拆了。
阿四贴着对面墙根蹲下去,手里拿着根铁水喉通,两个人身后的楼梯口黑洞洞的,三楼的马灯只点了靠东边两盏,橘黄色的火苗拉出一截一截的影子,影子投在发霉的墙壁上,像是有人在里头慢慢伸手。
跛脚虎把烟筒往嘴边凑了凑,又放下来,装烟丝的手抖得撒出来一小撮,落在唐装的绸面上。
他索性不装了,提着空烟筒站在原地听里头的动静。
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有活人在里面。
阿四低声道:"虎哥,他进去好一阵了……"
"闭嘴。"跛脚虎连嘴唇都没动。
两个字刚落地,门板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是有人把一整副麻将牌抬起来又摔在桌面上,噼里啪啦。
阿四的脊椎骨从尾巴根到后脑勺挨个冒出了冷气,声音抖得像筛子漏沙:
"虎……虎哥,那是搓麻将的声音?"
封死一个来月的凶宅,半夜子时,传出洗牌声。
跛脚虎额角那道狰狞的肉疤猛地跳了两下,他从腰间拔出毛瑟手枪对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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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情况比走廊上两位想象的更糟。
准确地说,陈九源此刻正嵌在西面那堵墙板里,后背撞上去的时候带崩了两块批灰,灰渣子顺着衣领灌进了后脊梁。
他嘴角淌着血丝,五脏六腑像移了位。
青铜镜那条"大凶之器"的警告浮出来不到三息的工夫,暗格里的麻将牌便炸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炸开。
一百三十六张血玉麻将牌齐刷刷从暗格中窜出来,每张都裹着粘稠的黑气,像是被关了太久的困兽终于撞破了笼子。
其中最靠近他的那股冲击波结结实实撞在胸口,鬼医命格的阴气感知确实提前半拍预判到了攻击方向,但这具身体的反应速度跟意识之间的延迟,就好比脑子已经开到了五挡,腿还卡在空挡上。
人闪了,没闪利索。
于是他就成了这堵墙的一部分。
"咳——"
他弓着腰把嘴里的血痰往下咽,视线还没完全从金星里恢复过来,耳边已经响起了更大的动静。
血玉麻将牌悬停在半空中,悬停的方式既不遵守牛顿的引力定律,也不遵守任何一条陈九源前世在教科书里读到过的物理法则。
一百三十六张牌在房间正中的空气里缓缓旋转,每一张牌面上都亮起一个扭曲的深红色符文,符文的笔画像是活的,沿着牌身蠕动交缠,在牌与牌之间吐出无数纤细的血线。
血线在空中勾连,交织,拼凑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黑气灌了进去。
一个身穿高开衩旗袍的女人身影,凭空浮现在麻将牌构成的骨架之中。
她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雾,湿透的长发粘在脸上遮住了五官,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大腿爬满了溃烂的疮口,脓水顺着灰败的皮肤滴落。
"嗬……嗬……"
她的喘息断断续续,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陈九源扶着墙壁撑起身体,右手已经探进了布袋里摸向清心符的位置。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浮空的人形上,阴气感知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是全开状态,女鬼周身的怨煞浓度直接把他感知面板上的数值顶到了一个令人心梗的高度。
米铺那只水鬼跟眼前这位比起来,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女鬼猛地抬头。
发丝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烂得只剩半边轮廓的脸。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动的幽绿鬼火,忽明忽暗。
她盯着陈九源。
下一个呼吸之间,一股庞杂到足以撑爆颅腔的精神冲击毫无征兆地轰入了他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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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跛脚虎听见了那声沉闷的撞击。
下一刻,门板从里头向外凸出了半寸,灰尘簌簌落下来,连脚底的地板都跟着震了一震。
那力道像是有人把一整面柜子抡起来砸在墙上。
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碎响,密集而急促,好似无数石块被搅进了磨盘里。
"啊——!!"
一声凄厉尖啸穿透了两寸厚的杉木门板,走廊上两盏马灯的火苗齐齐变绿,绿了不到一拍便彻底熄灭,走廊上入了黑暗。
阿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铁水喉通当啷落地滚出两尺远。
他本能地往墙角缩,后脑勺磕在砖上,疼了也顾不上叫。
"虎哥!灯灭了!"
"慌什么!"
跛脚虎从裤兜里摸出洋火盒,火柴划了两根都没点着,第三根才擦出火星。
整条走廊上只剩这一点火光在跳。
他拿火柴头去够最近那盏马灯的灯芯,手里的毛瑟手枪始终没松开。
马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门板后头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惨叫更让人五脏六腑发紧。
跛脚虎的烟筒掉在地上他都没注意,独眼死盯着门缝,他暗自想道:那个后生仔,怕是要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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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陈九源确实差一点就凉了。
女鬼的精神冲击不讲道理,一整坨混乱的记忆碎片裹着滔天的怨气,像灌水泥一样往他的神魂里硬塞。
视野在一刹那间碎成了万花筒。
现实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画质粗糙且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色滤镜的记忆碎片。
不是他的记忆,是她的。
第一幕闪得极快:
一只男人的手保养得极好,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碧绿通透的翡翠戒指,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苏眉,喝了它,我们就两清了。"
声音温醇,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画面抖了一下,切到了第二幕。
这一幕比第一幕长,也比第一幕恶心一百倍。
全身都在痛,不是寻常的刺痛或钝痛,是那种连骨缝里都在叫嚷的剧痛。
视线模糊成一片红,只能勉强辨认出有几个人影按住了一个女人的四肢,女鬼生前的四肢。
一把刀子切开了她的手腕,动作极其熟练,刀锋划过皮肤的触感清晰到让陈九源的胃翻了个跟头。
鲜血喷出来。
那个戴翡翠戒指的男人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方巾捂住口鼻,眼神里满是嫌恶,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尽快处理掉的垃圾。
"动作快点,大师说了,要趁热取心头血。"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带着谄媚和兴奋:"罗老板放心,这副麻将做出来,绝对是极品。"
第三幕没有画面,只有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
灵魂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成了碎片,然后又被硬生生捏回来,塞进一方方冰冷坚硬的玉石之中。
玉壁的挤压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像是把一个活人的意识压缩成一粒铅弹大小的光点,塞进密封的箱子里,然后告诉她:
你会永远待在这里,清醒着,疼着,喊不出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绝望的哀嚎在陈九源的颅腔里炸开,回响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当下的声音,是日日夜夜累积了不知多少个子时的尖叫,此刻在他的神魂里引爆。
陈九源的双眼充血,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流鼻血了。
这种精神层面的污染比肉体的疼痛狠得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人格边界正在被那股滔天的怨气一寸一寸地覆盖,就像暴涨的洪水漫过堤坝,再不挣出来,他就会变成下一个被怨念淹没的疯子。
"给我——从我的灵魂里——滚出去!"
"噗——"
舌尖被他自己的牙齿咬破,血腥味混着剧痛冲上了大脑中枢。
陈九源从那道裂缝里硬扯着自己的意识爬了出来。
现实世界回归。
颜色回来了,墙壁回来了,发霉的天花板回来了,满地狼藉的碎木头和翻倒的家具回来了。
以及——
已经扑到面前的女鬼。
那双流淌着黑血的鬼爪停在他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十根指甲漆黑如削铁的刨刀,尖端泛着幽绿色的冷光。
这个距离,她只需要再往前送半分力,就能把他的心脏像拔萝卜一样从胸腔里掏出来。
她是真的要掏心。
陈九源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原来"掏心掏肺"不光是个成语。
但恐惧这种情绪在生死面前反而多余了。
他退无可退,身后是墙,脚下是碎木渣,面前是一只凶性远超预估的艳鬼,浑身上下唯一还能指望的防线,就是贴身藏在胸口的清心符。
清心符感知到极致阴煞的逼近,在鬼爪触及胸口的前一拍自行引燃。
"嗡——!"
一道金色波纹以陈九源胸口为圆心炸开,扩散的范围不大,刚好覆盖了面前三尺的空间。
鬼爪撞进金光里,"滋啦"一声,大股青黑色的浓烟从接触面上冒起来。
女鬼发出刺耳的尖叫,身形暴退。
那张清心符在金光散尽之后化作了一小撮灰烬,从衣襟内侧飘落下来,落在碎木渣上,连个火星都没留。
挡住了。
但就挡了这一回。
陈九源大口喘着粗气,后脑勺抵着墙壁,冷汗把整件黑色短打湿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退到房间中央的女鬼。
她周身的黑气不但没有因为刚才那一击而减弱,反而在疯狂膨胀,原本半透明的躯体开始凝实,脚底下翻滚的黑雾像是被烧开的锅底,咕嘟咕嘟往上翻涌。
整个房间内的家具都在震颤。
梳妆台上的铜镜框磕在墙上发出咣咣的响声,波斯地毯的边角无风自卷,两把圈椅凭空腾起了半尺高,旋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摔向墙壁砸得粉碎。
这是要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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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跛脚虎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那声"嗡"的震响,紧跟着是一阵炸裂的脆响和密集的砸墙声,整面墙皮往下掉灰,灯笼草的烛芯晃得快灭了。
阿四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背贴着墙壁,双腿弯着,做好了随时往楼梯口蹿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