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赫连少泽强撑着一口气，挡在泠玉身侧稍前的位置，淡金色的眼眸警惕地盯颐璟，尽管他伤势不轻，姿态仍守护着泠玉。

“不必逃了。” 颐璟站起身，墨色下摆沾满泥污，他却毫不在意。

“公开与王后作对，截杀她派出的死士，我与欧雅之间，早已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玄铮既要夺回王位，如今，我便站在他这边。”

泠玉抱着小蛇的手一顿，抬起泪眼看向他。国师站队玄铮？这意味着玄铮这边将获得难以估量的助力！国师府在特尼斯地位超然，颐璟实力更是深不可测，他的支持，无疑会让玄铮的成功率大增！

一丝喜色掠过她眼底，连怀中小蛇似乎都感应到母亲情绪的放松，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然而，赫连少泽的声音冷冷响起：“我信不过你。”

颐璟对此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看赫连少泽，只是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那令牌非金非玉，触手温凉，呈暗沉的玄黑色，正面雕刻着繁复的星月与蛇纹，背面是一个古朴的“御”字。

他将令牌递向赫连少泽。

“国师御令。凭此令，可调动王都城防军中，直属国师府调遣的三万暗鳞卫，以及祭祀殿所属八百星祭。他们此刻，应已控制王都四门。”

“这，是我的诚意。”

赫连少泽目光落在那枚代表着特尼斯境内一股强大力量的令牌上，没有立刻去接。他知道这令牌的分量。暗鳞卫是国师府嫡系，精锐中的精锐，星祭更是掌握着祭祀与部分阵法力量的特殊队伍。

颐璟将此令交出，几乎等于交出了自己明面上大半的武装力量，诚意不可谓不足。

但他依旧不放心。颐璟此人，心思太深，算计太远。今日种种，焉知不是他另一场布局的开始？

“泠玉，王都已乱，玄铮旧宅并非绝对安全。欧雅狗急跳墙，不知还会使出什么手段。国师府有我布下的重重阵法，更利于蛇儿休养。你……带着蛇儿，随我回国师府，可好？”

颐璟补充道，目光扫过赫连少泽：“赫连太子若是不放心，可一同前往。”

赫连少泽眉头紧蹙。去国师府？无异于自投罗网，将泠玉置于颐璟完全掌控之下。可眼下，泠玉刚生产，身体虚弱，怀中幼崽更是奄奄一息，急需一个绝对安全稳定的环境休养调理。

玄铮旧宅虽好，但防御力与国师府相比，确实相差甚远。何况玄铮此刻正全力应对宫变，未必能面面俱到。

他看向泠玉，等她决断。

泠玉低头，看着怀中因为回到母亲怀抱、得到安抚而陷入昏睡的小红蛇。它粉嫩的鳞片依旧黯淡，气息微弱，嘴角的血迹虽已凝结，却触目惊心。

它需要一个最安全舒适的地方。而颐璟……他毕竟是这孩子的生父。看他方才下跪哀求的模样，对蛇儿的在意不似作伪。

“好。” 她终于轻轻吐出一个字，抱紧了怀中的小生命，“我跟你们回国师府。赫连，你伤势不轻，也一起吧，有个照应。”

赫连少泽薄唇紧抿，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国师御令。触手冰凉，仿佛带着颐璟身上特有的寒意。“但愿，你的诚意能一直保持下去。”

国师府，暖阁。

再次回到这里，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暖阁被迅速重新布置过，撤走了之前一切可能让泠玉感到不适的摆设，换上了更柔软厚实的地毯和靠垫。

空气中飘散着宁神的淡淡药香。那盏赤鳞煖被移到了离卧榻更近的位置，散发着恒定温润的热度。

泠玉被安置在铺着雪白绒毯的软榻上，怀中依旧紧紧抱着用柔软丝绒小毯包裹的小红蛇。

颐璟亲自调配了温补滋养、又极易于幼蛇吸收的灵药，一滴一滴，用一根精巧的玉管喂给小家伙。他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细致，仿佛对待世间最脆弱的珍宝，与往日那个冷漠神秘的国师判若两人。

赫连少泽的伤势也得到了妥善处理。国师府的药库珍藏丰富，解毒疗伤的圣品不在少数。

他坐在暖阁一角的椅子上，闭目调息，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只是他的神识始终留有一丝附着在泠玉和那孩子身上，警惕着周围。

接下来的几日，暖阁成了与外界纷争隔绝的天地。

泠玉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照顾小红蛇上。小家伙因为先天不足和强行催生的反噬，极其虚弱。

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蔫蔫的，连抬起小脑袋的力气都没有。

眼睛似乎无法睁开，对声音的反应也极其微弱，只能依靠敏感的蛇信子，捕捉空气中细微的气味和温度变化，来感知周围。

泠玉的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按照颐璟的指导，定时为它喂食温补的灵液，用浸了药液的柔软棉巾轻轻擦拭它粉嫩的鳞片。她将它时刻抱在怀里，或是放在心口，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有时她低声哼唱一些不成调子的摇篮曲，尽管她知道它可能听不见。

神奇的是，小红蛇似乎真的能感应到母亲的存在和情绪。

只要在泠玉怀中，被她的气息包裹，它就会睡得格外安稳，不再有惊悸抽搐。当它偶尔用小脑袋无意识地蹭蹭她的掌心时，泠玉就觉得整颗心都软成了一汪水因它诞生方式而产生的隔阂与抗拒，一点点融化。

颐璟每日都会过来。有时是送药，有时是送来一些适合幼蛇和泠玉恢复元气的罕见食材，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泠玉小心翼翼照料蛇儿的模样。

虽然因为蛇儿的关系，不得不共处一室，起初，泠玉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颐璟也不强求，只是默默做好一切后勤保障。他甚至在暖阁内又加设了几个汇聚灵气、安神定魂的小型阵法，确保环境对蛇儿和泠玉恢复最有利。

变化发生在小红蛇稍微有了点精神之后。

那日，泠玉正抱着蛇儿靠在榻上晒太阳。小家伙似乎比往日清醒些，不再昏睡，乖巧地趴在她掌心，粉嫩的蛇信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吐着。

颐璟端着一碗新调配的灵乳进来，放在小几上。他今日未戴面具，冷白的脸在光下显得更清隽。

他走到榻边，没有靠太近，只是微微倾身，想看看蛇儿的状况。

就在这时，原本在泠玉掌心乖乖趴着的小红蛇，忽然昂起了小脑袋。虽然依旧无力，方向却准确地偏向颐璟所在的位置。它紧闭的眼睑动了动，粉嫩的蛇信子吐出得急促了些，朝着颐璟的方向，发出嘶嘶声，带着清晰想要靠近父亲的意味。

泠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