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广场上，万人沉默。

没有人动。

一秒。

五秒。

十秒。

海风卷过广场，吹得那些照明柱的光微微晃动。

所有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沉默，就是他们的回答。

然后，人群深处。

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是个老头。

白发。驼背。脸上沟壑纵横。

那个在改造方舟时，连续干了十二天没合眼的老船匠。

“船长！”

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沙哑，干涩，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铿有声。

“我活了六十二年。”

“末世前修了一辈子船。末世后差点饿死在码头上。”

“是您，把我们捞起来的。”

“是您，让我们重新像个人一样活着。”

“现在您说要去远征——”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举得更高了。

“我们凭什么躲在后面？”

这句话像一根引信。

“对！我们哪也不去！”

“跟船长走！”

“誓死追随！”

“盘古方舟——万岁！”

声浪一层叠一层。从广场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数万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像一面鼓。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那不是简单的喊口号了。

那是一座城市的意志。

林知夏站在江野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这数万张脸上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狂热，心里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盘古方舟有了真正的魂。

不是钢铁。不是武器。不是护盾。

是人。

江野抬了抬手。

掌心朝下，轻轻往下压了压。

数万人的声音，三秒之内，全部消失。

这种控制力，比任何威胁和命令都可怕。

“我向你们保证。”

江野看着所有人，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会把你们——每一个——都安全地带回来。”

说完。

转身。

不回头。

“全体都有。”

“登船。”

三百名精锐战士迈步向前。

脚步声整齐划一。

黑色的作战服在灯光下形成一条流动的暗河，顺着舷梯，涌入方舟的腹腔。

舷梯两侧，居民们自发地让开道路。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攥着拳头，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一夜，黄金之城无人入眠。

——

舰长室。

江野独自站在落地舷窗前。

下方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海面漆黑一片。

他的右手搭在舷窗的金属框上，指节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咚。咚。咚。

方舟的舰体也在轻微震动。

频率，和他的指节敲击声，完全一致。

江野注意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甲板。

停了两秒。

没说什么。

门开了。

林知夏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她换了身白色的家居长裙，金色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脚上趿着一双软底拖鞋。

和甲板上那个运筹帷幄的女军师，完全是两个人。

“还不睡？”

“嗯。”

“在想什么？”

江野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肩上的东西，又重了点。”

他说得很淡。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林知夏没接话。

她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船。”

她的声音很轻。

“凌雪在。王霸在。温飒在。”

“我也在。”

江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出一只手，把她揽过来。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舷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很久。

林知夏的呼吸变得绵长。

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江野低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确实在。

他没动。

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看着窗外。

星河横贯夜空。

海面上，暗涌翻滚。

远处的海平线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方舟的舰体，又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