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六年孤心,天子泪血(1 / 1)就叫虞老师吧
诏书草拟完毕、送入内宫之时,已近日暮。
未央宫偏殿,清冷孤寂,暮色沉沉。窗纸单薄,难抵长安深秋的凛冽风沙,狂风裹着尘土呼啸扑来,拍击窗棂,嗡嗡震颤。
刘协一身素色龙袍,端坐案前,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他手中捧着一卷残损的《论语》,目光却早已游离书卷之外,望向窗外昏沉暮色,眼底藏着六年无人知晓的孤苦、恐惧、绝望与期盼。
内侍轻步入殿,躬身低声道:“陛下,诏书拟成,请陛下用玺。”
刘协闻声,徐徐收回目光,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许褚请讨袁术之诏?”
“回陛下,正是。”
刘协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单薄的身形立于空旷大殿之中,走到案前。
他站在殿中,四顾空旷,往事如潮,骤然涌上心头。
六年囚笼岁月,一幕幕、一桩桩,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翻涌不休。
他想起初登帝位那一年,不过九岁稚童,懵懂无知。
董卓废黜少帝,强行将他推上龙椅,满朝文武跪拜如山、山呼万岁。他坐在冰凉的龙椅上,浑身颤抖,无半分帝王威仪,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不想做傀儡,却别无选择。
初平元年,关东诸侯联兵讨董,齐聚酸枣。消息传入洛阳,被困深宫的刘协欣喜若狂、彻夜难眠。那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真切看到希望的曙光。
可虎牢关下,董卓先锋都督华雄连斩关东联军数员大将,联军节节败退。消息传回洛阳,刘协日夜焦虑、寝食难安。他夜夜立于窗前,遥望东方天际——难道天下忠臣皆无?大汉江山当真要亡?
就在他近乎绝望之时,一道捷报破空而来。许褚孤身出阵、力斩华雄!那一日,年少的刘协喜极而泣,连日来的焦虑一扫而空,心中狂喜、彻夜难眠。他认定,许褚便是大汉天降的中兴之将、救世忠臣!那日午膳,他心绪激荡,竟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可董卓恼羞成怒、决意迁都,一把大火焚尽百年洛阳。刘协被强行裹挟西行,车马颠簸途中,频频回头,遥望洛阳漫天火海、断壁残垣,四百年大汉帝基,尽数化为焦土。那一刻,少年天子失声痛哭、泪落衣襟。
绝望之际,又一道捷报传来——许褚孤军深入、千里追敌,大破吕布、生擒徐荣,连战连捷。彼时的刘协,再度重燃希望。他坚信许褚定然会一路西进、攻破长安。他甚至在无数个深夜遐想,待许褚功成之日,他必亲斟御酒、重赏功臣。
之后一月,许褚孤军奋战、大破李傕,于乱军之中拼死救出皇甫嵩、盖勋、蔡邕一众汉室忠臣。消息传来,刘协几乎喜极而泣。他以为,忠臣得救、大势可期,下一个被救出的,定然是自己。
可皇甫嵩、盖勋、蔡邕等人脱困之后,执意辞别许褚、返回长安、侍奉天子。刘协闻讯,没有半分欣慰,反而怒不可遏。
他独自一人,对着冰冷的殿柱,低声怒骂:“迂腐匹夫!尔等为何不留在关东号令天下兵马勤王?为何不集结义师西进救朕!”
他盼的不是忠臣归来陪他囚禁,而是忠臣举义、天下勤王。可这些他寄予厚望的社稷栋梁,终究被愚忠所困。
不久,灞水之畔,许褚单骑退董卓。消息传入宫中,刘协震撼之余,心底悄然生出第一道猜忌:皇甫嵩、蔡邕、盖勋,皆是许褚的师长前辈,尽数困于长安。许褚坐拥强兵,却止步灞水、不再西进。莫非是投鼠忌器?还是……他本就无心救朕?
一丝疑虑,悄然生根。
自此以后,许褚再无西进勤王之举。
消息陆续传来——许褚率军南下、立足江东、割据一方。一年、两年……漫长的等待中,刘协心底的希望一点点磨灭,猜忌一寸寸加深。天下诸侯皆割据自守,难道许褚终究也要同流合污?
初平三年,司徒王允设连环计,吕布诛杀董卓。刘协数年积郁,一朝宣泄,忍不住当庭大笑,泪落纵横。可笑声未歇,李傕郭汜收拢董卓旧部、反攻长安、诛杀王允,再度掌控宫禁。刘协方出狼窝,又入虎口。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江东信使入京,许褚遣使上表、恭贺圣安、恪守臣礼。刘协心绪复杂,半信半疑——你还记得长安的天子吗?
彼时朝野流言四起,皆言许褚与李傕郭汜暗通款曲。疑虑丛生之际,皇甫嵩挺身而出、力保许褚,以毕生名节、身家性命为注:“陛下,许仲康乃大汉忠臣、中兴良将!臣以性命担保!”刘协选择暂且相信,继续观望。
此后数年,天下大乱、诸侯混战。许褚出兵讨伐刘表,刘协心中大喜——刘表乃董卓昔日任命,名为汉室宗亲,实则附逆。曹操、陶谦、袁绍、公孙瓒互相攻伐,人人称忠,却无一勤王。刘协冷眼旁观,难辨真假,只觉天下熙熙,皆为割据。
直至兴平元年,袁术称帝,天下诸侯尽数观望。
袁术遣使江东,册封许褚为伪朝骠骑将军。许褚断然拒绝、当众斥退来使:“吾乃大汉征南将军,非袁术伪朝之臣!”此言传至长安,刘协心中积压六年的猜忌、疑虑、失望,尽数烟消云散。心底那根缠绕数年的尖刺,终于彻底拔去。
紧接着,那道千里而至的奏表——“臣征南将军许褚谨奏:袁术僭越称尊,大逆不道,罪当诛灭。臣虽不才,愿率所部,讨此叛逆。请天子明诏,以正视听。”
六年浮沉、六年囚笼、六年冷眼、六年期盼。
刘协终于看透了天下诸侯的真面目,也终于认准了世间唯一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