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回:宋公明众叛成弃子,吴学究途穷叹天命(1 / 1)岭南琢玉郎
诗云:
半生谋宦总成空,众叛亲离似转蓬。
南北皆为仇寇地,一身尽在网罗中。
船头长叹天亡我,帐下无言计已穷。
既生江来何生松,一声悲泣动秋风。
话说天下大势,正如那一江春水向东流,一去不复返。
江南战局,随着朝廷与方腊全面开战,已然糜烂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方腊虽有天险可守,无奈水师已废,粮道断绝,再加上内部猜忌重重,面对童贯不计代价的疯狂进攻,终是节节败退。
润州失守、常州告破,方腊军的主力防线被一步步压缩,损兵折将,丢城失地。
这一连串的败仗,每一封战报传回杭州,都像是在方腊的心头狠狠扎上一刀。而每一次痛彻心扉之后,方腊对那个始作俑者的恨意,便加深一分。
那个始作俑者,便是宋江。
若非宋江当初撺掇北伐,若非宋江情报失实,若非宋江献计诈降却烧了自家水师……方腊每每想到此处,便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一日,杭州行宫一道圣旨传下,彻底断绝了宋江最后的念想。
方腊不仅剥夺了宋江所有的职权,甚至连那个虚名的“督粮官”也不让他做了。
旨意冰冷而决绝:将宋江、吴用、花荣、戴宗四人,发配至最前线的运粮队,只给五百名老弱残兵,负责从杭州往苏州前线运送粮草。
更为要命的是,方腊还派了二百名心腹亲兵,名为“护送”,实则监视。那领头的亲兵统领当面宣读密令:“圣公有旨,粮草乃军中命脉。但凡运送途中,粮草有半分迟滞、一丝损耗,或者是这四人有逃跑之意,即刻就地正法,提头来见!”
这哪里是运粮?分明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前线战火纷飞,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后有督战队举刀相向,稍有差池便是人头落地。
与此同时,坏消息从来都是成双成对。
东京汴梁的大宋朝廷,为了推卸战败责任,也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竟然下了海捕文书,将宋江列为“挑动南北战乱、勾结反贼、背信弃义”的首恶!那通缉令上画着宋江的头像,悬赏万金,只求其项上人头,不论生死。
此时的宋江,彻底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无论是大宋朝廷,还是方腊阵营,都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天下之大,竟无他立锥之地,他彻底成了南北双方博弈的弃子。
这一日,秋风萧瑟,江水寒凉。
一支破破烂烂的运粮船队,正艰难地行驶在通往苏州的运河之上。船上的旗帜残破不堪,拉纤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宋江身披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战袍,独自立于船头。江风吹乱了他那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凄凉。他望着滚滚江水,眼神空洞而绝望。
曾几何时,他是郓城县那个呼风唤雨的押司,仗义疏财,名满江湖;后来,他是梁山泊坐第一把交椅的寨主,替天行道,聚义厅前兄弟百人,何等威风!他一心想着招安,想着封妻荫子,想着青史留名,为此不惜毒死李逵,出卖兄弟,甚至甘当朝廷鹰犬。
可如今呢?
兄弟离散,死的死,走的走。身边只剩下吴用、花荣、戴宗这寥寥几人,却也一个个神色落寞,甚至对他心生怨怼。
宋江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船舱角落里的花荣和戴宗。只见花荣正低头擦拭着那张已经生锈的铁胎弓,神情麻木,不再有往日的英气;戴宗则抱着双膝,唉声叹气,眼神中满是对前途的迷茫,甚至是后悔。他们看向宋江的目光,已不再是崇拜与信任,而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责备——若非哥哥一意孤行,我们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往日的兄弟情分,终究抵不过这残酷的现实,正日渐淡薄,渐行渐远。
唯有智多星吴用,依旧默默地站在宋江身后,轻摇着那把已经有些破损的羽扇。
只是,这位曾经算无遗策的军师,如今也是眉头紧锁,终日沉默不语,再也献不出一计妙策来。
宋江收回目光,望向江北岸。
虽然隔着宽阔的江面,但他依然能隐约看到对岸那连绵不绝的营寨。那里旌旗猎猎,战鼓声隐约可闻,那是武松的大军。
听说武松在河北推行新政,百姓安居乐业;听说武松兵强马壮,众将归心,已成帝王之业。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与愤懑,猛地涌上宋江的心头。
“苍天啊!既生江,何生松!”
宋江突然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我宋江半生谋划,如履薄冰,只为求个功名正果!为何?为何你会生出一个武松来处处克我!毁我基业,断我后路,让我众叛亲离,成了一条丧家之犬!天亡我也!非战之罪啊!”
这声悲呼,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惊起几只寒鸦,哇哇乱叫着飞向远方。
吴用听着宋江的悲叹,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公明哥哥,如今佝偻的背影,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想劝慰几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计穷了。真的计穷了。
面对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对这众叛亲离的绝境,任他吴用有千般机谋,万种诡计,也已是回天乏术。
吴用缓缓走到船边,对着那滔滔逝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满是绝望、不甘,还有对命运无常的深深无奈。
船队依旧在江风中艰难前行,驶向那未知的、充满杀机的苏州前线。
宋江已是穷途末路,身陷绝境。在这乱世的夹缝之中,他还能否寻到一线生机?又或者是,在绝望之中,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去为自己那可悲的命运,画上一个血色的句号?
正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江水滔滔东流去,浪花淘尽是虚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