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94章 主教之死·查拉特如是说:论一个不合时宜者的收束(1 / 2)篝火边的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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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怀里放着一把手枪,往往剧本的结束需要来上一次音乐收束,这把枪便是拉上帷幕的提醒。

两人并肩,走向远方……

那曾经是他的庄园。

现在只是一片荒芜。

四百多年前,当他亲手清洗完整个家族之后,这里就再也不是庄园了。

清洗,他用了这个词,因为“屠杀”太难听了,难听到他承受不住。

他在心里反复打磨这个词,打磨了几百年,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

磨到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某种清洁工序,像是擦拭灰尘,像是清洗地板。

但他知道那不是。

回忆如血洪般涌来,无数的岁月与记忆汇聚成洪流——

那些血从楼阁的楼梯上流下来,一层一层的,像是红色的瀑布。

他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些血慢慢流到他脚边,流到那些大理石的缝隙里。

那些血很热,热气在冰冷的石面上蒸腾起来,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那白雾里有铁的味道,那种味道钻进鼻子里,钻进肺里,钻进每一个细胞里,永远都洗不掉。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血泊中央,站了很久,久到血都开始凝固了,在他鞋底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那些楼阁还在,那些庭院还在,那些他从小走过无数遍的石板路还在。

石板路是他祖父的祖父铺的,每一块石板都是从远处的山上采来的,青灰色的,带着山体深处的凉意。

他小时候喜欢赤着脚在上面走,夏天的时候石板被太阳晒得滚烫,冬天的时候又冰得刺骨。

他记得每一种温度,记得每一块石板的纹理。

有些石板上有裂纹,那些裂纹像是一张张地图,指向他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他曾经蹲在地上,用手指沿着那些裂纹画线,画到尽头,再从头开始。

那些裂纹还在,三百七十年了,它们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

只是缝隙里长出了青苔,那些青苔是墨绿色的,摸上去软软的,湿漉漉的,像是某种水生植物。

他蹲下来,用指甲抠那些青苔,抠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再抠掉,还有。

那些青苔像是时间本身,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永远也抠不干净。

但住在这里的人,一个都不剩了。

那些曾经在走廊里奔跑的孩子,那些曾经在庭院里闲聊的妇人,那些曾经在楼阁里议事的老人,全都不在了。

他记得那些孩子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的肉会跟着颠。

他记得他们叫他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脆,很亮,像是敲在瓷器上的叮当声。他们说“哥哥”,说“陪我玩”,说“我饿了”。

那些声音还在,在那些墙壁里,在那些石板路的缝隙里,在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叶上。

但那只是回声,只是记忆,只是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幻听。

回声是会消失的,他知道。

每一次反射都会损失一些能量,声音会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但他脑子里的回声不会消失,它们在他的头骨里来回弹跳,弹了三百年,一点都没有变小。

有时候他在夜里醒来,会清清楚楚地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很近,近得像是就在床边。

他会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四处寻找,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房间。

母亲啊,你说我的寿命比神之子更长,果然是一种诅咒啊。

那曾经热闹的庭院,曾经回荡着笑声和争吵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风声。

笑声和争吵,这两样东西他记得最清楚。

笑声是亮的,是暖的,是那种能把冬天的寒气都赶走的暖。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

那些孩子们冲出去,在雪地里打滚,打雪仗,堆雪人。

他们的笑声在雪地里炸开,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花在空气里绽放。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自己的身体不好,无法跟随他们一起。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会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们笑。

争吵也是暖的,虽然当事人不会这么觉得。

那些争吵声很大,能从楼阁的这头传到那头,传到每一个角落里。

有的是为了利益,有的是为了面子,有的是为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那时候觉得烦,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吵。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争吵也是活着的证明,是那些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世界,我还在这里,我还在呼吸,我还在乎。

那风声穿过空荡荡的走廊,穿过那些没有门的门框,穿过那些没有窗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门是他拆掉的,窗也是他拆掉的。

他不想让这里看起来还像是一个家,因为这里已经不是了。

那些门框现在只剩下了空洞,像是被挖掉眼睛的眼眶。

他从那些门框里走进去,走出来,每一次都能感觉到那些空洞在看着他。

它们在看什么?看他是不是还记得?看他是不是还会疼?

他记得,他疼。

三百年了,他记得每一扇门原来是什么颜色,记得门把手上的花纹,记得推门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

那些声音有时候高,高得像是有人在尖叫,尖叫声从走廊的这头冲到那头,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再冲出去。

那些尖叫里有女人的声音,有孩子的声音,有老人的声音。

所有年龄、所有性别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他无法分辨的合声。

那合声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曾经试图回答,在最初的那些年里,他会对着那些声音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

但不后悔。

但那些声音不听,它们只是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后来他不再回答了,因为他知道那只是风,只是风穿过那些空房间时发出的声响。

但有时候他又不确定了,尤其是在这样的清晨,当露水还挂在草叶上的时候,当第一缕阳光刚刚照进那些空洞的窗户的时候,他又觉得那不只是风。

那是某种他永远也理解不了的东西,在用他永远也学不会的语言诉说着什么。

那曾经灯火通明的楼阁,曾经在夜晚亮得像星星一样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

那些窗户像是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望着岁月,望着他。

那些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热,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但它们就是在看,一直在看,看了四百多年。

他曾经试图躲避那些目光,在最初的十几年里,他不敢来这里,不敢面对那些窗户。

他派人来打理这片地方,那些人来的时候会给他写信,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草长高了,屋顶漏雨了,墙壁上爬满了藤蔓。

他在信纸上看见那些字,看见的是那些窗户,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一直在看着他。

后来他来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深夜,他以为夜里那些窗户就看不见他了。

但他错了,那些窗户在夜里看得更清楚,因为它们的黑比夜的黑更深。

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和那些眼睛对视。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那些眼睛里有百年的沉默,那沉默比他所有的语言都有力量。

那些窗户后面再也没有灯光,再也没有人影,再也没有那些他熟悉的面孔。

他记得每一扇窗户后面曾经住着谁。二楼东边第三扇,那是他大哥的房间。

大哥比他大十二岁,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是这个家族的继承人了。

大哥的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他记得大哥站在窗户边的样子,一只手撑在窗框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眼睛看着外面的院子。

他不知道大哥在看什么,也许是看那些树,也许是看那些花,也许只是在发呆。

他没有问过,因为他那时候觉得大哥会永远站在那里,永远都有时间可以问。

三楼西边第一扇,那是他姐姐的房间。

姐姐比他大三岁,是他母亲倒数第三孩子。

她喜欢趴在窗户上,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看院子里的蝴蝶。

那些蝴蝶是园丁专门养的,翅膀上有金色的斑点,飞起来的时候像是一片片会动的花瓣。

她叫它们的名字,每一只都有名字,那些名字都是她起的,有些很好听,有些很怪,有些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记得她趴在窗户上的样子,两条腿在窗台下面晃来晃去,鞋子有时候会掉下去,掉在楼下的花坛里,然后她就尖叫着让他去捡。

他去捡了,每一次都去。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

窗户后面再也没有那个晃着腿的小女孩,再也没有鞋子掉下来,再也没有人叫他去捡。

有些人叫他“少爷”。

那是仆人们。

那些仆人在这个家族里待了很久,有些待了几十年,从年轻待到老。

他们叫他少爷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当时理解不了的东西。

那不是卑微,不是讨好,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感。

像是他们在这个称呼里倾注了一些什么,一些他们不敢直接表达的东西。

有些人叫他“大人”。

那是家族的附庸,那些依附于这个家族生存的人。

他们叫他大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嘴角会上翘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那是一种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辨认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尊敬,有畏惧,有算计,有期待。

有些人叫他“孩子”。

那是长辈们。

他们叫他孩子的时候,声音会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一个还没有长大的东西。

他那时候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叫他孩子的人,是在用这个称呼保护他。

是在告诉他,你还可以犯错,你还可以不懂,你还可以被原谅。

现在没有人叫他了,所有这些称呼都没有了,像是被风从世界上抹去了。

有时候他在梦里会听见有人叫他,用的是那些已经消失的称呼。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复存在。

他醒来之后会拼命回忆那个声音,回忆那个称呼,但他记不住。

那些梦像沙子一样,他越想抓住,它们漏得越快。

只剩下她。

他的爱人,长眠于此。

她的名字刻在那块墓碑上。那是一块白色的石头,是他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

那地方有一座山,整座山都是这种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会发出淡淡的荧光。

他第一次看见那座山的时候就想,就是这里了,就是这种石头。

他亲手把这块石头从山体上凿下来,凿了很久很久,凿到双手全是血泡,凿到那些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只用一把凿子和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是在赎罪。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一口巨大的钟。

他把石头凿下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太阳正好落在山的那一边,整个天空都是红色的。

他站在那块石头旁边,看着那些红色慢慢变成紫色,再变成蓝色,再变成黑色。

那天夜里他没有走,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亮得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扎了很多洞,让另一个世界的光漏进来。

他对着那些星星说话,说了一整夜的话,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嘴唇干裂,说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名字他每天都会在心里念一遍。

念了三百多年,念到那几个字在他嘴里已经没有了味道。

最开始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有味道。

第一个字是甜的,甜得像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味道。

第二个字是凉的,凉得像是她冬天把手伸进他领子里时的触感。

第三个字是涩的,涩得像是她生气时咬住下嘴唇的样子。

那些味道在他的舌头上停留了很多年,几十年,也许是一百年。

然后它们开始慢慢变淡,先是甜味消失了,然后是凉意,最后连那点涩味都没有了。

那几个字变成了纯粹的符号,像是某种他记得读音但已经忘记了含义的外语。

但他还是每天念,每天想,每天回忆她的脸。

那张脸在他记忆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慢慢晕开。

他记得她画眉的样子,坐在梳妆台前,一只手拿着眉笔,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描。

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她手里握着的不是眉笔,而是某种决定命运的权杖。

他喜欢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的脸。

她发现他在看的时候,会故意把眉毛画歪,然后转过头来对他做个鬼脸。

那鬼脸很好笑,他会笑出声来,然后她也会笑。

他们两个人就那么对着笑,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流出来。

那些眼泪是透明的,是温热的,是甜的。

他记得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不用开口,他就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所有她想要说的话。

开心的时候,那双眼睛会亮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灯。

生气的时候,那双眼睛会暗下去,不是变暗,是变得更深,像是两口井,井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伤心的时候,那双眼睛会蒙上一层雾,那雾气很薄,很透,透过那层雾气能看见她眼底所有的疼痛。

他见过那双眼睛无数种样子,见过它们在他面前慢慢合上,见过它们在清晨睁开。

见过它们在烛光下闪烁,见过它们在雨中变得湿润。

但他不记得那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了。

是黑色的?是棕色的?还是带着一点灰?

他想了很久,想到头疼,想到那些记忆在他脑子里互相打架。

有时候他确信是黑色的,因为东方人大多是黑色的眼睛。

但下一秒他又觉得不对,因为他记得阳光照在她眼睛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会有紫的光点。

眼睛不会有金色的光点。

那就是棕色的?

也不对,棕色太普通了,她的眼睛不可能是普通的。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颜色都过了一遍,黑色、棕色、琥珀色、灰色、绿色、蓝色。

每一种颜色他都试着安在她眼睛上,但每一种都不对,都差了那么一点。

——直到后来想起来了,是紫罗兰吗?对,是,是杜兰达尔的颜色。

自己也许早该死去,连活下去的动力都已经模糊了,仅剩下一个躯壳,再供一个少女的遗愿驱动。

他记得她的笑容。

她笑的时候,整个脸都会跟着动。

不只是嘴,不只是眼睛,是整张脸。

她的眉毛会微微往上挑,她的鼻子会微微皱起来,她的颧骨上会出现两团浅浅的红晕。

那笑容会从她的嘴角开始,像是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先是嘴唇,然后是脸颊,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个脸庞。

那笑容扩散的速度很慢,慢到他能在每一圈涟漪里找到不同的东西。

第一圈是喜悦,第二圈是温柔,第三圈是狡黠,第四圈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涟漪荡到最后,会在她的眉心汇合,变成一个小小的褶皱。

那褶皱很浅,浅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

他曾经用手指去抚摸那个褶皱,想要把它抚平。

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说别动,让它留着。

他不记得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还是往下弯了。

这个问题折磨了他很多年。

嘴角往上翘是笑,往下弯是哭,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但他记得她有些时候笑起来,嘴角是往下弯的。

那种笑很怪,像是她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了那个向下的弧度里,用笑容把它们裹住,像是用糖衣包裹苦药。

那种笑比任何哭泣都让他心疼。他不确定那是他的记忆,还是他后来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自己编造出来的画面。

他记得她的声音。

那声音有重量,有质感,不是那种轻飘飘地从喉咙里飘出来的声音。

她的声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经过心脏,经过肺,经过那些少年时的自己叫不出名字的器官,最后才从嘴唇间流淌出来。

那声音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的重量,像是一颗一颗的小石子,落在他心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说他名字的时候,那两个字会变得不一样。

不是发音不一样,是某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不一样。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那些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那语言他学不会,他试过,试了很多次,但他发不出那些音。

那些音节里有太多他无法复制的频率,那些频率不是声带震动产生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来他记不得那声音是清脆的还是低沉的。

这个问题和眼睛的颜色一样,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他记得她的声音在早晨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刚醒。

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沙沙的,哑哑的,像是砂纸轻轻擦过木头。

他记得她的声音在夜里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困了,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他记得她的声音在生气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的声音会变得很平,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刀切出来的。

他记得这些所有的“不一样”,但他记不得那个“一样”是什么。

就像是他记得所有的变奏,却忘记了主题旋律。

他只记得她,记得她这个人,记得她存在过,记得她爱过他,记得他爱过她。

那些细节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在这里,还在这片土地下面,还在等他。

他知道她在等,等了三百多年。

他每次来都能感觉到那种等待。

那不是墓碑上的字在等,不是坟墓里的骸骨在等,是某种比那些更持久的东西在等。

那东西在地下,在那些树根缠绕的地方,在那些泥土的缝隙里,在那些他看不见但知道一定存在的空间里。

那等待没有声音,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但他就是能感觉到。

像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引力,从他踏进这片土地的第一步起,就开始牵引他。

那引力很轻,轻到他在别的地方完全感觉不到,只有在这里,只有在这片草地上,只有当他离她不到一百米的时候,那引力才会出现。

它从他的脚底传上来,穿过他的腿,穿过他的脊柱,一直传到他的心里。

那引力在说,来吧,来陪我,我等了很久了。

从此这里只有两座坟茔——一座是她的,一座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两座墓,两个人,一段隔了一百米的距离。

那一百米他量过,量了很多次。

不是用尺子量的,是用脚,一步一步地走。

从她的墓碑开始,走到那块还没有刻字的石碑前,一共是一百三十七步。

他的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大概是七十多厘米。

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一百米。一百米,对于两个活着的人来说,是走一分钟就能到的距离。

对于两个死去的人来说,是永远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觉得这一百米太远了?

她一个人躺在那里,躺了三百多年,身边最近的人在一百米之外,还是一座空墓。

她会不会觉得孤单?

她活着的时候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她总是需要有人在身边。

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坐着,她也会觉得安心。

她说过,她怕的不是孤独,是那种“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的感觉。

他那时候不太理解,因为他是那种可以一个人待很久的人。

现在他理解了,他花了三百年的时间,终于理解了她说的那种感觉。

那感觉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你知道无论你等多久,都不会有人来了。

查拉特觉得自己应该让丁无痕把自己与她埋的更近一些。

那两座墓隔得不远,不到一百米,中间隔着一片小树林。

那片树林是他种的,三百多年前种的。

那时候那些树还只是树苗,细得像手指头。

他记得他把第一棵树苗插进土里时的感觉。

那是一个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在地上,用双手挖开泥土。那些泥土是湿润的,里面有很多细小的石子,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把树苗放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土填回去,用手掌压实。

他浇水的时候,水从桶里倒出来,落在那堆新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喝水,在贪婪地吞咽。

他看着那棵树苗,看着那些细小的根须在泥土里慢慢舒展开来。

那些根须很细,细得像是头发丝,但它们会往下扎,一直扎,扎到泥土深处,扎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一根一根地插,一棵一棵地种,种了一整天,种到太阳落山,种到月亮升起来。

那些树苗在月光下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沉默的仪仗队。他站在它们中间,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棵。

现在那些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他试过,真的试过。有一年来扫墓的时候,他突然想试试能不能抱住那些树。

他挑了一棵看起来最粗的,张开双臂,贴上去。

他的手指碰不到一起,差了一截。

那一截大概有十几厘米,就是那十几厘米,让他突然觉得时间真的是过去了很久很久。

那些树冠遮天蔽日,把那两座墓都罩在阴影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风里晃动,像是在跳舞。

他有时候会站在那些光斑中间,让它们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些光斑是暖的,但那暖意很浅,浅到只能停留在皮肤表面,再也渗不进去。

他每次来,都会先去看她,在她的墓前站很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试过,在最初的那些年里,他每次来都会说很多话。

说他这一年做了什么,说他杀了多少虫子,说他救了多少人,说他去了哪些地方。

他说得很详细,像是在向她汇报工作。

他会说今天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天气怎么样。

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她在听。

但说到后来,他发现那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他来了,他还在,他还记得。

后来他就不说了,就只是站着。

站着的时候,他的脑子会空掉,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思绪都会停下来,只剩下“他在这里”这个事实。

那状态很奇怪,像是一种清醒的昏迷。

他能听见风声,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不是空洞的空,是满到溢出来之后才会有的空。

像是一个杯子,水倒得太满了,反而看起来像是空的。

站够了,然后再去看看自己的那座空墓。

那空墓的墓碑上什么都没刻,只有一片光滑的石面,等着某一天有人把名字刻上去。

他用手掌抚摸那块石面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凉意。

那凉意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胸口。

那石面很光滑,他每年都会来打磨一次,用河边的石头,一下一下地磨。

磨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细,很均匀,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磨得很仔细,从墓碑的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那些青苔被磨掉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有点腥,有点涩,像是某种水生植物被碾碎后的味道。

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还是跳下湖水,为了心中的女孩。

那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把手伸进河水里捞石头时的感觉。

那些石头在水底躺了很久,表面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

他捞起一块,青苔在他手心里化开,那味道就粘在他手上,好几天都洗不掉。

那块石头在那里立了三百多年,风吹雨打。

上面长满了青苔,那些青苔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岁月的年轮。

他有时候会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青苔。

那些青苔很薄,很软,像是绿色的天鹅绒。

它们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每一片的颜色都略有不同。

最底下的是深绿色的,几乎接近黑色,那是很多年前的青苔留下的残骸。

中间的是墨绿色的,那是前几年的。

最上面的是嫩绿色的,那是今年新长出来的。

三层颜色叠在一起,像是地质学里的地层剖面图。

他每年都会把那些青苔刮掉,用手指甲,一点一点地刮。

那些青苔在他指甲下面积成一条一条的绿线,然后被他弹掉,落在草地上。

他把石面清理干净,让它重新变得光滑。

那光滑的石面能映出他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倒影。

他对着那倒影看自己,看很久,久到那张脸开始变得陌生,开始变得不像他。

他曾经想过很多次,那块墓碑上最后会刻上什么字。

这个问题他想了几百年,想到那些可能的文字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片他无法清理的丛林。

他想过刻上“这里长眠着一个罪人”。

罪人,这两个字很重,重到那块石头可能都承受不住。

他是一个罪人,他从不否认这一点。

他犯下的罪,不是任何法律能够审判的,不是任何刑罚能够抵消的。

那些罪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他想过刻上“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休息,这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他活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不累”是什么感觉。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比身体更深的地方在疲惫。

是灵魂的每一根纤维都被拉到了极限,是存在的每一个瞬间都在透支。

他想休息,想了很久很久。

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休息,一个罪人,有什么资格休息?

他想过什么都不刻,就让那块石头空着。

空着,意味着什么都没有,也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

他喜欢这个想法,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不是英雄,尽管很多人这么叫他。

他不是恶魔,尽管他做过恶魔才会做的事。

他不是人,尽管他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

他什么都不是,所以他的墓碑上也应该什么都不是。

他只知道,那里将是他的终点。是他自己选的终点,是他在三百多年前就为自己准备好的终点。

那时候,刚刚杀完整个家族,她早已埋进土里。

那个年纪,对于他这种存在来说,还是孩子的年纪。

但他那时候已经老了,老得像是活了一千年,就是一个死人。

他的手上有洗不掉的血迹,那些血迹渗透进他掌纹的每一条沟壑里,洗了很多年都没洗掉。

后来那些血迹被新的血迹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他的手掌变成了某种血色的沉积岩。

他站在这里,看着这片被他亲手清空的土地,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躺进去。

只是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他以为也许几十年就够了,最多一百年。

他没想到会是三百七十年,没想到他要活过战争,活过瘟疫,活过那些他以为会杀死他的东西,活过那些他希望会杀死他的东西。

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幸运,不是因为强大,是因为他不能死。

他还有事情没做完,还有人没救够,还有罪没赎清。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片密林,他知道时间到了。

现在,他正在走向那里。

两个步履蹒跚的人,从那破碎的城堡里走出来。

破碎,这两个字他用了很久才接受。

最开始他拒绝承认这里破碎了。

最后,他终于说出了“破碎”这个词,连带着主教这个符号一起。

破碎,意味着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

那些裂缝太深了,深到任何修补都只是表面的。

那些缺失的部分太多了,多到即使把所有剩下的碎片都拼在一起,也拼不出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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