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杨满囤家的这顿饭才算吃完。

光线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黄。

这顿饭边吃边聊，从日头正中一直吃到了日头偏西。桌上的鱼被扫了个精光，只剩了些汤汤水水和几根鱼骨头。

那盆鱼汤更是喝得见了底，杨铁柱拿窝头蘸着汤，把碗底擦得锃亮，连一滴都没糟蹋。

杨满囤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这辈子从仓库保管员干到大队长，也算是当了半辈子村干部的人，外边吃过不少席面，村里谁家红白喜事也少不得请他这个大队长去坐镇。

自问见过的场面不算少，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更没见过这么会钓鱼又会做鱼的人。

他看了看杨平安，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空盘子，忽然笑了。

“平安，你这趟回来，叔这顿饭吃得，比过年还舒坦。”

杨平安笑着站起来：“叔喜欢就好。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杨满囤一听这话，赶紧跟着起身：“这就走？再坐会儿，喝口水。”

孙氏也站起来，笑着摆摆手：“不坐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呢。他叔，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小英那孩子，也劳你们多照应。”

杨满囤点点头，拍着胸脯说：“嫂子你放心就是，有我在，不会让这丫头吃亏。”

这时他媳妇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拉着孙氏的手说：“麻烦什么？你们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常来，别客气。”

杨铁柱和刘翠也跟出来送。杨铁柱嗓门大，隔着院子就喊：“平安兄弟，下回再来，一定得带上我一起去河边钓鱼！我得跟你学学这本事！”

杨平安笑着应了。

杨小拴一直跟在后头，送出院门的时候，他拽了拽杨平安的衣角，仰着脸问：“平安叔，您说的那个话，还算数不？”

杨平安蹲下来，看着他：“什么话？”

“就是……有空就来的话。”杨小拴的声音小小的，眼睛里却亮亮的。

杨平安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算数。有空就来看你。”

杨小拴使劲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又记了一遍。

杨满囤一家站在院门口，看着杨平安一行人走远。杨满囤媳妇还挥着手，嘴里念叨着：“慢点走啊，路上小心。”

杨小拴站在最前面，一直看着那辆军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跟着爷奶回了屋。

车子驶出村子的时候，后座坐着五个小家伙，孙氏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抱着宝宝。

小家伙吃饱了，又被太阳晒着，早就困得不行了，这会儿窝在她怀里，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又香又甜。

孙氏低头看了看宝宝，又回头看了看后排那五个小家伙，最后把目光落在开车的杨平安身上。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九年前，这孩子瘦得皮包骨，躺在炕上昏迷不醒，她守了三个月，眼睛都快哭瞎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家要完了。男人病在床上起不来，唯一的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四个闺女饿得面黄肌瘦，吃了上顿没下顿。

她那时候想，老天爷要是能让她儿子醒过来，她这辈子什么都不要了。

后来儿子醒了。不光醒了，还跟换了个人似的。

十二岁的孩子，上山打猎，下水摸鱼，挖药卖钱，一步一步把这个家从那个破院子里拽了出来。

后来又带着一家人搬到县城。如今他爹当上了公安局长，四个姐姐都有了体面的工作和好归宿，还有了五个聪明可爱的小外孙。这一切，都离不开平安这孩子。

如今他又要盖三十六间房，给姐姐们、舅舅们、岳父岳母都留了地方。

这孩子，心里装着所有人，唯独没装他自己。

孙氏看着杨平安的侧脸。他的轮廓在午后阳光里格外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档把上，动作干脆利落。

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肉，就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现在他长这么大了，高高大大的，穿着军装，开着军车，浑身上下都是男子汉的气概。

这孩子，长得比自己和他爹都好。虽然才二十出头，可做事比他爹都稳当。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骄傲，从心口一直涌到嗓子眼，堵得她说不出话来。这么优秀的儿子，是她生的。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是她的儿子。

“平安。”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轻。

“嗯？”杨平安应了一声，没回头。

孙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说“你真厉害”？太轻了。说“娘为你骄傲”？又太正式了。她想了想，笑了笑，说：“开慢点，不着急。”

杨平安“嗯”了一声，车速果然慢了些。

孙氏把宝宝往上托了托，看着窗外的田野。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一波一波地起伏，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远处的青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天蓝得透亮。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车子驶进县城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杨平安把车停在巷口，孙氏抱着宝宝下了车，后座五个小家伙也一个接一个地蹦下来。

安安下了车，回头看了看军车，又看了看杨平安：“舅舅，你不回家？”

杨平安摸了摸他的头：“我去把车还了，一会儿接上你舅妈就回来。你们先进去，别乱跑。”

安安点点头，带着弟弟妹妹往院里走。孙氏抱着宝宝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杨平安一眼，叮嘱道：“路上慢点，接上若雪早点回来。”

杨平安应了一声，发动车子往976厂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