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1章 攻坚(1 / 1)阳光很暖很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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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杨平安推开红星机械厂大门时,一股混合着机油与焦糊的气味猛地钻进鼻腔。

他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手电筒的光束劈开黑暗,笔直地射向变速箱车间。车间的白炽灯还惨白地亮着,映得地面一片油腻的昏黄。

第三台试验变速箱刚从试车台上卸下来,庞大的外壳尚未完全冷却,暗褐色的油污正顺着底壳接缝处缓慢渗出,

“滴答、滴答”,在地面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污迹。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沉默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疙瘩。头顶的工业风扇还在徒劳地嗡嗡转动,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高和平背着手站在一旁,脸色比锅底还黑。

杨平安没说话,径直走过去蹲下。他伸出食指,抹了一点尚带余温的油污,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是高温导致密封失效后,齿轮油混合了磨损金属碎屑的味道。

他抬头,目光扫过挂在墙上那台记录仪表。指针的最高停留点,清晰地指着121℃。

“又是轴瓦结合部。”他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车间里异常清晰。

“第三回了!”高和平猛地转身,声音里压着火气,“密封圈换了三批!从橡胶换到氟胶,垫片加到双层,壳体重新镗了两遍!还是漏!见鬼了!”

杨平安站起身,走到那台被“开膛破肚”的变速箱前。他伸手,指腹仔细抚过铸铁壳体的内壁。冰凉,光滑,没有铸造砂眼,加工平面度也足够。

“不是加工精度问题。”他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圈因高温和压力在结合面上留下的细微、却规律的马蹄形压痕上,“是材料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的师傅们,指向那根静静躺在一边、泛着金属冷光的合金钢传动轴,又点了点厚重的铸铁壳体:

“温度上来,轴和壳,胀得不一样。轴是40Cr合金钢,热胀系数小;壳体是HT250铸铁,系数大。差着一截呢。密封圈夹在中间,”他双手做出一个挤压拉扯的手势,“温度低时还能抱住,一旦冲到一百二十度以上……一边被轴拽着,一边被壳挤着,神仙也扛不住。”

车间里更静了,只有风扇的嗡鸣和烟头燃烧的咝咝声。几个老工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恍然和无奈。道理一点就透,可怎么解决?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哗啦”一声响。

蹲在工具箱旁一直没吭声的顾云轩,猛地合上手里那本边角卷起、纸页泛黄的硬壳笔记本,抬起头,因为急切,声音都有些变调:

“平安哥!我想起来了!老秦!秦工!几年前他自个儿手攒过一本《金属热膨胀参数实测录》,不是厂里的档案,是他从五八年大炼钢铁那会儿开始,一炉一炉测、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宝贝!

里头有好几种稀奇材料的实测数据,高温下的变形量、冷却回缩率,记得门儿清!我当年借来看过,还抄了几页……”

高和平眼神一凝,疾步走过去:“老秦那本子?后来呢?归档没有?”

顾云轩懊恼地拍了下脑袋:“没!老秦走得急,那本子……好像没进厂资料室。我那抄的几页,前年搬家也给弄丢了,就剩下个目录还记在这个本上。”他举起手里那本新的工作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确实用钢笔列着几行模糊的材料名称和温度范围。

杨平安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追问笔记本的下落,而是直接转身,几步走到车间墙边那块斑驳的黑板前。

粉笔盒敞开着。他抽出一支白色粉笔,抬手就在黑板上“唰唰”地画了起来。

线条简洁,却极为精准。先是一根代表传动轴的竖线,标注“40Cr”;外面套上一个方中带圆的壳体,注明“HT250”。

然后,在轴与壳之间的关键间隙处,他画下了两个嵌套的圆环——内环细窄紧贴轴面,外环宽厚贴合壳壁,两环之间,他特意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缝隙。

“单层的密封,解决不了不同步的膨胀。”杨平安的声音沉稳有力,粉笔尖敲在图上,“用双环。内环,选一种热胀系数跟40Cr接近的低膨胀合金,让它跟轴结成‘亲兄弟’,轴涨它跟着涨,紧紧抱住,不留缝。”

他手腕一转,粉笔指向外环:“外环,用耐高温、弹性好的特种橡胶或者复合材料,让它去贴壳体。壳体胀得多,它就跟着变形补偿,始终贴住。”

最后,粉笔尖重点点了点两环之间的那道缝隙:“关键是这里——内外环不硬性连接,留出这点微小的浮动空间。让因为膨胀不同产生的应力,在这里有地方‘卸掉’,而不是去硬挤密封材料。”

他退后半步,审视着自己的草图,总结道:“思路不是‘堵’,是‘导’。不是硬扛着不让漏,是让接缝处自己随着温度变化调整,始终‘闭上’。”

高和平盯着黑板,眼睛一眨不眨,足足看了一分多钟。车间里只有粉笔灰簌簌落下的声音。突然,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洪亮:“对路!就这么干!以前光想着怎么把缝焊死、堵严,怎么就没想到让它自己会‘动’!”

他豁然转身,冲着车间门口吼了一嗓子,中气十足:“老李!别猫着了!立刻去把试制组的人全给我叫回来!加班!车床、铣床、磨床全部准备!

就按杨工黑板上的图,先做两套这个双环密封组件出来!材料……去小仓库翻,把那些试验料、备品件都给我找出来!没有合适的?拆!拆那台旧进口机床上的备用件!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得令!”车间副主任老李早已听得热血沸腾,一把抓起搭在椅子上的旧工装,边跑边往身上套,脚步声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云轩已经坐回了他的工作台,就着昏黄的台灯,飞快地翻开他的新笔记本,对照着黑板上的草图尺寸,列出一串串计算式。他嘴唇翕动,笔下沙沙作响,额头上因为专注和兴奋,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杨平安却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黑板前,手里还捏着那半截粉笔,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线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空间里时,他反复推演脚踏车传动结构,对力与变形、对材料在运动中的微妙响应的那种极致敏感,此刻被完全激活,并投射到了眼前这个庞大得多、也精密得多的工业造物上。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清晰模拟出,

当试验台再次轰鸣,温度飙升时,那两个由不同材料构成的密封环,将如何精准地履行各自的使命——内环如何与轴共舞,外环如何与壳偕行,在那道预留的微小间隙中,应力如何如流水般消弭于无形……

“平安。”高和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过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倒的热水,“喝口水,缓缓神。等第一件样品出来,还得靠你把关。”

“我不累。”杨平安接过缸子,道了声谢,却没喝,只是将它轻轻放在旁边的工具箱上。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十七分。

车间另一头,早已准备就绪的精密车床已经率先启动,低沉的嗡鸣转为清脆而稳定的切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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