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好久不见(1 / 1)序诗篇
马邑陉,隋军防线一处关键隘口。
此地两山夹峙,地势险要,新筑的灰黑色夯土城墙高达四丈有余,墙头女墙、箭垛、敌楼林立,墙外挖有深壕,布置着拒马、铁蒺藜。
城墙,黑底金龙的“隋”字大旗与“杨”字帅旗迎风招展,无数身着统一制式黑色札甲、手持长铍劲弩的士兵肃然肃立,沉默中透着一股磐石般的稳固与肃杀。正是大秦长城守卫军的一部。
城墙之外,漫山遍野,尽是唐军的营寨与旗帜。
李世民亲率的十五万中军主力,已将马邑陉围得水泄不通。
庞大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正在阵后紧张组装,如同狰狞的巨兽,对准了前方的关墙。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与大战将临的死亡气息。
李世民金甲红袍,在一众重将和精锐“千牛卫”的簇拥下,骑马来到阵前,距离城墙约一箭之地。
他仰起头,目光死死锁定了城墙正中央、敌楼下方那道突兀出现的、身着玄色常服的身影。
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那人身边簇拥着不少将领侍卫,李世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杨恪。他的“逆子”,如今的“大隋皇帝”。
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冕旒,只是简简单单一身玄衣,负手立于墙头,居高临下,静静地望着他。
那张年轻、英挺、与他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冷硬漠然的脸,在灰暗的城砖背景下,清晰得刺眼。
一股难以遏制的、混合着暴怒、屈辱、仇恨与某种扭曲血缘牵绊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李世民所有的理智与帝王仪态。
“杨恪!”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形,“你这逆子!畜生!你还敢出来见朕?!”
城墙之,杨恪仿佛没有听到那充满恶毒的咆哮,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身边有些骚动的将领们安静。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下方那个金甲耀目、却面目狰狞的身影,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声音并不大,却似乎借助了某种传声装置,清晰地、平稳地传到了阵前每一个唐军将士的耳中:
“李世民,好久不见。”
没有称呼“父皇”,没有用敬语,只是平铺直叙地叫出了那个名字,仿佛在招呼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的故人。
这种平淡到近乎漠视的态度,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李世民感到一种被彻底蔑视、被踩在脚下的极致羞辱!
“放肆!朕是你父皇!是大唐天子!”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向城头,“你这弑父杀兄、窃国篡位的乱臣贼子!也配直呼朕的名讳?!”
“父皇?大唐天子?”杨恪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讥诮与冰冷的笑意
“在你下旨将我母亲囚于深宫,将我流放北疆,欲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你是我的父皇?在你调集十万大军,要将我和幽州军民赶尽杀绝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你是仁德的天子?”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扎进李世民最不愿面对的过去。
“你!”李世民被噎得脸色发紫,胸口剧烈起伏。
“至于弑父杀兄,窃国篡位……”杨恪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李建成、李元吉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
这大唐的江山,又是如何到你手中的,天下人也未必都忘了。
我杨恪,不过是在你赶尽杀绝之后,在这北疆荒芜之地,为自己,为跟随我的人,挣出一条活路罢了。
何来窃你李氏之国?这北疆,本就不是你李世民恩赐的,是我和无数将士、百姓,一刀一枪,用血和命,从突厥人、从荒原、从你派来的大军手中,夺下来,建起来的!”
“你放屁!强词夺理!这天下都是朕的!是大唐的!”李世民目眦欲裂,声嘶力竭,“你这背叛家国、勾结胡虏的国贼!
你劫掠后宫,辱朕至此,还敢在此大言不惭!朕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将你那伪朝,从世抹去!”
“勾结胡虏?”杨恪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安北都护杨宗义,是我大隋的归义侯,是为我大隋戍边、安抚草原的功臣。
至于劫掠后宫……”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我只是将我的母亲,从你那座充满猜忌、冷漠与危险的牢笼里,接了出来。
如今,她是大隋的慈安皇太后,在龙城安享尊荣。这,也算辱你?”
“你……你这竖子!畜生不如!”李世民已经气得语无伦次,所有的帝王威仪、所有的冷静算计,在此刻面对这个“逆子”平静而犀利的言辞时,都化为了最原始、最狂暴的辱骂与恨意。
他感觉自己最后的脸面,都被对方扒得干干净净,扔在数十万大军面前践踏!“朕必杀你!必杀你!!”
“杀我?”杨恪终于微微抬高了声调,虽然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般的意味,“就凭你身后这几十万,被你用虚假的仇恨与空洞的誓言驱赶而来的军队?
就凭西边那几万心怀鬼胎、随时可能倒戈的吐蕃骑兵?”
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城墙的风鼓动他的玄色衣袍。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暴怒的李世民,投向了更后方那无边无际的唐军大营。
“李世民,你太急了。急着用血来掩盖你的恐惧,急着用战争来证明你的正确。可你想过没有,当这几十万人的血流干在这长城之下
当大唐的府库彻底空虚,当天下百姓因你的一意孤行而家破人亡时……你这个皇帝,还坐得稳吗?你李唐的江山,还能传几代?”
“你给朕闭嘴!”李世民猛地抽出宝剑,疯狂地向前虚劈,仿佛要将城头那个身影斩碎,“攻城!给朕攻城!杀!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他彻底疯了,被杨恪那平静而致命的话语,逼到了疯狂的边缘。
什么战术,什么阵型,此刻都被抛诸脑后,他只想立刻、马,用最狂暴的方式,将眼前这个逆子,连同这座该死的城墙,一起毁灭!
然而,城墙之,杨恪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状若疯魔的“父皇”,眼中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血缘的复杂情绪,也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与淡淡的怜悯。
“看来,是谈不拢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转身,对身后肃立的将领们淡淡道:
“传朕旨意。守军,准备迎敌。”
“让他们来。让李世民看看,他这一生最后的豪赌,是如何,在这长城之下,输得一干二净。”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城下那个狂怒咆哮的身影,转身,缓步走下了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