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过去的回响(1 / 1)喜极而泣五郎
名单的浮现,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冷水,瞬间激起了剧烈的、绝望的反应。恐惧不再是无形的迷雾,而是化作了刻在镜面上的血色铭文,精准地悬挂在每一个相关者的头顶。校园内的气氛从压抑的恐慌,转向了一种更具体的、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张浩等人几乎无法正常上课,他们聚集在一起,时而互相指责,时而抱团取暖,更多的时候是陷入死寂般的茫然,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如同王明或孙志强那般诡异的终结。
林道人和黄明珠深知,被动的等待只会让情况恶化。名单明确了目标,但陈渊的“实验”逻辑依旧晦暗不明。要预测其下一步行动,甚至寻找反击的机会,就必须更深入地理解“实验”的源头——陈渊本人,以及他所遭受的一切。
“我们需要了解过去。”黄明珠在临时办公室内,对着那张手绘的、如今又添上了血名单的校园地图,语气坚定,“不是档案里冷冰冰的文字,而是……当时的‘氛围’,那些细节,那些足以将一个天才逼至如此境地的……瞬间。”
林道人看向她:“你的精神力,能捕捉到残留的情绪印记?”
“可以尝试。”黄明珠深吸一口气,“强烈的情绪,尤其是痛苦、恐惧和愤怒,会在发生地留下深刻的‘回响’。这片领域本身就是陈渊强烈怨念的具象化,理论上,那些构成这怨念的原始事件,其印记应该如同化石般层叠在此地的‘信息层’中。只是……直接读取这些碎片,有风险。”
她指的是精神污染。亲身感受他人,尤其是陈渊那样极端而痛苦的记忆碎片,很可能对探查者自身的精神造成冲击甚至创伤。
“我为你护法。”林道人没有多言,只是向前一步,周身气息微微流转,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同时也隐隐守护着黄明珠的精神核心。
黄明珠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她走到窗边,闭上双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于眉心识海。她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将自身的精神力如同无数条极其细微的触须,向着四周的空间缓缓延伸、渗透。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噪音。无数杂乱的情绪碎片漂浮在领域的背景辐射中——学生们的恐惧、老师的焦虑、保安的茫然……如同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黄明珠屏息凝神,如同一个老练的收音员,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频率”,过滤掉那些现代的、浮于表面的情绪杂波,努力向着更深处、更底层的那片“沉积岩”探去。
她的精神力拂过空旷的操场,感受到的只有少年们奔跑跳跃的欢快残影,与如今的死寂形成残酷对比。
拂过教学楼走廊,感知到的是日常的喧嚣与忙碌,暂时没有特别的发现。
最终,她的精神力集中在了几个关键区域——高三(九)班的教室,那面古董镜所在的走廊转角,以及……男生厕所附近。
就在她的精神力触角轻轻触碰男生厕所门外那片区域时——
轰!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屈辱和绝望的情绪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了她的感知!
“哈哈哈……看他的样子!”
“书呆子!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把他关进去!让他好好‘学习’!”
尖锐的、充满了恶意和嘲弄的少年笑声,如同冰冷的针,刺穿着她的耳膜。那声音模糊而重叠,分不清具体是谁,但其中蕴含的残忍和快意却清晰无比。
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幻,不再是安静的走廊。她“看”到几个模糊的、穿着校服的高大身影,推搡着一个瘦弱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粗暴地将他撞进了厕所隔间。隔间的门被从外面猛地关上,传来上门闩的“咔哒”声,以及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砰!砰!” 是拳头砸在隔间门板上的闷响,伴随着戏谑的叫骂。
一本崭新的、似乎是物理竞赛的辅导书被撕扯开来,雪白的纸页如同受惊的蝴蝶,被抛洒得到处都是,然后被几只脚肆意地践踏、碾入污浊的水渍中。
黄明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那被关在狭小空间里的无助感,那心爱之物被摧毁的心痛,那面对群体恶意时的孤立无援,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几乎能闻到那隔间里污浊的空气,看到那双透过门缝、充满了泪水与熊熊燃烧的愤怒和不甘的眼睛。
画面再次切换。
是教室。下课时间。大部分学生都离开了,只有那个瘦弱的男生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似乎在专注地演算着什么。几个男生嬉笑着走过去,其中一个(身影轮廓有些像张浩)猛地伸手,将他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扫到了地上。
“装什么用功?就你这德行,还能考出什么花样?”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名字——陈渊。散落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推演,那些符号在黄明珠看来都颇为深奥。
陈渊没有抬头,也没有去捡,只是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但黄明珠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和……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隐忍。
“没意思,走了走了。” 那几个男生觉得无趣,哄笑着离开。
教室空了下来。陈渊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弯下腰,一点一点地,将散落在地上的纸页捡起来,小心地抚平上面的褶皱。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而,在那份沉默的珍惜之下,是如同火山岩浆般涌动的、被强行压抑的情绪。
黄明珠的精神力跟随着他。她“看”到他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周围是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同学,而他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无人理会,甚至偶尔会投来鄙夷或嘲弄的目光。她“看”到他坐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沉浸在书本和公式的世界里,那是他唯一的避难所。她“看”到他在那面古董镜前短暂停留,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苍白、疲惫,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某种不屈火焰的脸。
还有……天台。
他经常去天台,不是为了寻短见(至少当时不是),而是为了……看星星。远离地面的喧嚣与恶意,在浩瀚的星空下,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黄明珠能感受到,当他仰望星空时,内心涌起的并非浪漫,而是一种与宏大宇宙相比,自身遭遇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的渺小感,以及一种……想要理解、甚至征服这片星空的强烈渴望。
这些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镜片,锋利而扎手。它们并非连贯的叙事,而是情绪最浓烈时刻的定格。但通过这些碎片,一个形象逐渐清晰起来:一个天赋异禀却因性格内向、不善交际而遭受系统性排挤和欺凌的少年;一个将全部精神寄托于知识和星空,试图在其中寻找尊严和意义的灵魂;一个在长期压抑下,内心积蓄着巨大痛苦与力量,最终走向某个不可挽回临界点的……悲剧主角。
黄明珠猛地收回精神力,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虽然时间短暂,但沉浸在那片充满痛苦和绝望的记忆回响中,对她的精神消耗极大。
林道人适时地扶住了她,一股温和而稳定的力量渡入她体内,帮助她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心绪。
“看到了?”他问,声音低沉。
黄明珠点了点头,呼吸还有些急促:“……霸凌,长期的,系统性的。不止是肉体上的推搡,更是精神上的孤立和践踏。他们撕他的书,关他禁闭,嘲笑他的努力……而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在隐忍,但也在记录。我能感觉到,他看那些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同学,更像是在……观察某种不符合预期的、低劣的样本。”
这个发现,与陈渊如今展现出的“实验者”心态,完美地衔接上了。
“他将自己承受的痛苦,转化为了一种研究的动力。”林道人眼神冰冷,“他在研究‘恶’,研究人性在群体中的堕落。而他自己,最终选择成为了这场研究的……终极祭品和启动器。”
办公室内陷入沉默。窗外,结界扭曲的光线下,校园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凝固的标本。
过去的回响,不仅揭示了背景的残酷,更印证了当下这场“实验”的恐怖逻辑。
仇恨的种子早已埋下,而如今,它生长出的,是一株以规则为枝干、以死亡为养分的、笼罩一切的扭曲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