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教师的工作，在一种看似波澜不惊的节奏中，过去了两天。

林道人，或者说林老师，以其冷静到近乎淡漠的授课风格，很快在高三年级出了名。学生们私下议论，这位新来的物理老师长得挺好看，就是太“冰”了，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比电路图里的负极还冷。他的课逻辑清晰，但绝无趣味，提问时目光如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知识的脉络，也剖开某些学生试图蒙混过关的心思。

黄明珠则以其耐心和细致，迅速赢得了不少学生的好感。她帮忙辅导功课，倾听一些无关痛痒的烦恼，像个温和可靠的学姐。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持续扫描着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高三（九）班及其周边区域。

那个空座位上的惊鸿一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已散去，却证实了水下的深邃与未知。

陈渊的存在，或者说他留下的“痕迹”，比预想的更加诡异，更加无孔不入，却又更加难以捉摸。它不像寻常怨灵那样散发着浓郁的阴煞之气，反而更像是一种……融入环境背景的“规则”或者“设定”，安静地潜伏着，等待着被触发的条件。

这天傍晚，放学铃声响起已久，喧闹的校园渐渐沉寂下来。夕阳的余晖将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染上了一层倦怠的橘红色。

林道人和黄明珠刻意留到了最后。他们需要在不引起过多注意的情况下，对教学楼，尤其是三楼及以上区域，进行一次初步的能量脉络探查。

“感知如何？”黄明珠合上手中的学生作业本，轻声问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很‘干净’。”林道人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逐渐稀疏的人流，眉头微蹙，“干净得不正常。”

这种“干净”，并非指没有异常能量，而是指那股弥漫的怨念被一种更高明的方式“编织”了起来，与校园本身的气息几乎完美融合。它不再是无序的弥漫，而是构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稳定的“场”。若非他们早有准备，且感知远超常人，几乎会将其误认为是青春期集体情绪波动产生的自然氛围。

“重点还是那个教室，以及陈渊可能经常活动的区域。”黄明珠走到他身边，“去天台看看？资料里提到，陈渊生前似乎很喜欢去那里，据说是为了……看星星，避开人群。”

林道人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办公室，沿着空旷的走廊走向楼梯间。夕阳的光线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狭长的、昏黄的光带，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间回响。水泥台阶，铁质扶手，墙上贴着半旧的楼层指示牌。一切都寻常得令人放松警惕。

他们从三楼走向四楼，准备经由四楼的楼梯前往天台。

一阶，两阶，三阶……

林道人的步伐稳定而均匀，黄明珠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的精神都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不仅用眼睛，更用自身的感知能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十阶，十一阶，十二阶……

按照常规的教学楼设计，从三楼到四楼的楼梯，应该是十二级台阶。这是他们在白天已经确认过数次的信息。

然而，就在林道人踏上第十二级台阶，准备迈向四楼平台时，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身后的黄明珠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屏住了呼吸。

不对。

感觉……不对。

明明眼睛看到的是迈上平台的那一步，但身体感知到的，脚下传来的触感，却分明是又一级向上的台阶！

林道人低头。

他的右脚，确确实实地踩在了一级不应该存在的台阶上。

这级台阶，与之前的十二级几乎一模一样，水泥材质，边缘有些许磨损。它就那样突兀地、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第十二级台阶之上，连接着原本应该是平台的位置。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当他抬起头，向前望去时，眼前的景象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又颠覆性的扭曲。

原本应该是一小片平台，然后转向通往五楼或者天台的楼梯。但现在，平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继续向上延伸的阶梯，一级，两级，三级……目光所及，幽深而冷清，仿佛这段楼梯被凭空拉长，通往一个未知的、光线难以企及的上方。

楼梯间的光线似乎也暗淡了一些，夕阳的余晖在这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稀释，变得苍白而冰冷。空气仿佛凝滞，带着一股陈年灰尘和隐约的、类似旧纸张受潮发霉的味道。

“第十三阶……”黄明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迅速看向手腕上一个伪装成普通运动手环的微型能量探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正在轻微地、但持续地跳动着，指向一个低频但稳定的异常波段。

林道人没有立刻收回脚步，反而将重心缓缓前移，完全踏上了这第十三级台阶。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震鸣，穿透了鼓膜，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周围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虽然肉眼难以捕捉，但感知中，空间确实在这一刻发生了弯曲。

他回头望去。

来路也变得不同了。向下的楼梯似乎延伸得更长，拐角处的光线更加昏暗，仿佛他们并非只走了十几级台阶，而是已经深入某座高塔的内部。

物理规则在这里被悄无声息地改写了。

“空间褶皱。”林道人开口，声音在扭曲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失真，带着他特有的冷寂，“我们触发了某个‘节点’。”

这不是幻术。幻术欺骗感官，而此地的空间结构，是实实在在发生了改变。这需要何等强大的念力，或者说，是何等执拗的“规则”，才能将自身的意志烙印在现实的空间结构之上？

黄明珠也踏上了第十三级台阶，与他并肩站立。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精神力高度集中，试图解析这片扭曲区域的“边界”和“规则”。

“感觉不像是有意识的攻击……”她仔细感知着，“更像是一种……自动触发的机制。当满足某种条件——比如在特定时间、特定心态下走过这段楼梯——就会踏入这个‘循环’或者‘延伸’的空间。”

“怪谈的规则化。”林道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上方和下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将流传的恐怖故事，变成此地物理法则的一部分。”

“十三级台阶……”黄明珠回忆着资料，“学校的怪谈之一。据说，在黄昏后独自走这段楼梯，有几率会数出第十三级台阶。踏上它的人，可能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或者……永远走不出这段楼梯。”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嗒。

一声轻响，从上方楼梯的拐角处传来。

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一个小石子，又像是……某种硬物轻轻敲击了一下水泥地面。

两人瞬间噤声，目光同时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