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也预示着光明的迫近。当整个749局总部依旧沉浸在一片备战前的最后沉寂中时，两道身影悄然离开了大楼，乘坐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融入了都市尚未苏醒的街道。

车内一片沉默。黄明珠亲自驾车，林道人坐在副驾驶座上，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道袍，外面罩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风衣，遮掩住了些许异于常人的气息。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看不出是养神，还是沉浸在某种思绪里。他的膝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花瓣上还带着凌晨的露水，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洁白，也格外刺眼。

他们没有交谈。此行的目的，彼此心照不宣。

轿车驶出市区，再次来到了那座位于郊区、静谧而肃穆的陵园。天色微熹，东方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陵园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之中，松柏的轮廓显得模糊而凝重，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黄明珠停好车，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那座黑色的花岗岩墓碑。

脚步踏在湿润的碎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寂静清晨里唯一的声音。

很快，那块刻着“汪婷婷”名字的墓碑，便出现在视野里。它静静地矗立在众多墓碑之中，并不起眼，却仿佛拥有无形的引力，将两人的目光和脚步牢牢锁住。

墓碑前很干净，显然一直有人打理。上次葬礼时摆放的花束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些枯萎的枝叶痕迹。

林道人在墓碑前停下脚步。他微微低着头，晨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和道袍的衣角，身形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孤寂。他凝视着墓碑上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目光如同深潭，所有的波澜都隐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他缓缓蹲下身，将手中那束带着露水的白菊，轻轻放在了墓碑前。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仿佛怕惊扰了沉睡于此的灵魂。

白菊依偎着冰冷的花岗岩，纯洁的颜色与暗沉的石碑形成鲜明对比，象征着生命与逝去，短暂与永恒。

他维持着蹲姿，没有立刻起身。伸出手，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拂过石碑上那冰冷的刻字——汪婷婷。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冰冷，无情。

一如那个她最终消散的结局。

他就这样静静地蹲着，凝视着，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晨雾在他身边缭绕，将他的身影渲染得有些朦胧。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回忆她生前的笑靥？是重现慈济医院那最后的决绝？是懊悔自己的无力？还是……在默默立下某种誓言？

黄明珠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她看着林道人蹲在墓前的背影，那身影不再佝偻，却背负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的东西。她看着那束新鲜的白菊，在渐亮的晨光中，仿佛承载着生者所有的思念、歉意与未尽的言语。

她自己也缓步上前，站在墓碑的另一侧，默默地鞠了三个躬。她的目光扫过照片上汪婷婷明亮的眼睛，心中默念：“婷婷，我们找到他们了。今天，我们就去为你，为所有受害者，讨回这笔血债。”

她没有说出声，但那份决心，如同无形的波纹，在这清冷的墓园中荡漾开来。

林道人终于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蹲姿让他的腿部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他不再看那墓碑，而是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那线鱼肚白正在逐渐扩大，染上淡淡的金色，黎明即将冲破最后的黑暗束缚。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苍白，却有一种玉石般的坚硬与冰冷。眼中所有的情绪，痛苦、追忆、迷茫，都在起身的这一刻，被彻底收敛、压制成最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决意。

他没有说话。

自始至终，从来到离开，他没有对墓碑说一个字。

有些告别，无需言语。

有些承诺，重于千钧。

他知道她就在这里，或许在看着，或许在听着。他也知道，任何忏悔、任何怀念、任何话语，在既定的死亡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能做的，也是唯一有价值去做的，就是用行动，来践行那夜在雨中对黄明珠说出的誓言，来告慰这墓中长眠的英魂。

“走吧。”

他转过身，对黄明珠说道。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仿佛带着金属交击的冷硬。

黄明珠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印在心底，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离开了陵园。

当他们坐回车上，发动引擎时，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洒在陵园的青草地上，也照亮了那座黑色墓碑前那束洁白的花。

花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承载着逝者未竟的希望，与生者不灭的意志。

轿车驶离，将静谧的陵园重新还给黎明。

墓前的告别，短暂而沉默。

带走的，是沉甸甸的过去与无法释怀的伤痛。

留下的，是洁白的鲜花与必将用鲜血履行的诺言。

前方，是西南的深山，是隐藏着罪恶与痛苦的巢穴，也将是……复仇的最终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