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你把筷子放下!(1 / 2)周末在家吃火
接下来的两天,没有人再来了。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人遗忘了。
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
早晨起来,窗外的青砖地面上总是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冰上。
腊梅的花瓣落了不少,铺在雪地上,黄一片白一片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碟。
枝头剩下的那些还在开着,只是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没有前几天那么精神了。
周桐每天早上起来,先推开窗户看一眼外面,然后洗漱,吃饭,坐着发呆,再吃饭,再坐着发呆,然后睡觉。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唯一能算得上“事”的,是白文清每天会来一两趟。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
每次来都带着人,送些点心水果,说几句话,然后就走。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语气温和,态度恭敬,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周桐总觉得,那张笑脸下面藏着什么——就像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整光洁,底下却是看不见底的深水。
“周大人,城南那边的工程,已经收尾了。”
“周大人,怀民煤的推广很顺利,各坊的百姓都用上了。”
“周大人,大殿下那边传话来,说让您安心住着,不差这两日。”
白文清每次来都说这些,客客气气的,滴水不漏。
周桐也客客气气地应着,笑眯眯地点头,说“辛苦白先生了”“多谢白先生惦记”。
两个人就像两个戏班子里的角儿,你唱一句我接一句,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谁都没有提那天的事。
周桐不是不想提。
他是不知道怎么提。
他到现在都没看明白白文清这个人。
第一次来国公府的时候,在廊下“偶遇”的白文清。
那时候他觉得这位白先生温文尔雅,像个读书人。
后来在积微堂聊了一下午,他又觉得这人心里藏着事,不好琢磨。
再后来——秦云袖告诉他,白文清是她父亲带回来的,本该是她父亲的人,可父亲战死后,白文清投靠了秦烨。
这件事,白文清自己从来没有提过。
周桐有时候想,也许白文清有苦衷。
也许他投靠秦烨是不得已,也许他在秦烨身边这些年一直忍辱负重,也许他也在等一个机会。
就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卧底,暗桩,身在曹营心在汉。
可有时候他又想,万一不是呢?
万一白文清就是那种——谁有势力就跟谁的人呢?
他能在秦云袖父亲手下做事,也能在秦烨手下做事。
谁当家主他就听谁的,无所谓忠诚,只有利益。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就太危险了。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
他看起来对谁都笑呵呵的,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那张笑脸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谁都不知道。
周桐越想越觉得头疼,干脆不想了。
等回去问师兄吧。
欧阳羽在秦国公府待过,和白文清做过同僚,他应该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了白文清,还有一个人也没来。
秦云袖。
那天晚上翻墙来过之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
白天不来,晚上不来,连秦欢都不来了。
周桐估摸着,她八成是被禁足了。
那天晚上她翻墙出来,回去的时候肯定被发现了。
就算没被发现,第二天她不在自己院子里,伺候的人也会起疑。
秦烨正愁抓不住她的把柄,这送上门的把柄,能不利用?
不过周桐不着急。
老国公还在呢。
有老爷子在,秦烨不敢把秦云袖怎么样。
最多就是禁足几天,敲打敲打,不会伤筋动骨。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人来接他。
等城南那边彻底收尾,等人来告诉他“周大人,您可以走了”,然后他就可以离开这个院子,离开秦国公府,回到欧阳府去。
回到巧儿身边去。
回到师兄身边去。
回到那些公文、那些应酬、那些让人头疼却又熟悉的日子里去。
周桐想到这里,忽然有些想家了。
第三天中午。
周桐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等着送饭的过来。
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好几声了。
他捂着肚子,望望门口,又望望窗外,再望望门口。
人呢?
饭呢?
他正等得心焦,院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好几个人的。
周桐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地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了。
白文清站在门口,一身素净的青衫,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可他这次没有迈步进来。
他就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槛,笑眯眯地看着周桐。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挑不出毛病,可周桐总觉得哪儿不太对——白文清站的这个位置,太远了。
平常他来的时候,都是直接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或者站在周桐旁边说话。今天他没有。
他就站在门口,脚都没抬一下,像是面前不是一道门槛,而是一条河。
周桐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白文清往后退了一步。
周桐愣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
白文清又往后退了一步。
周桐停下,看着他,嘴角抽了抽:“……那个?白先生?您这是?”
白文清的嘴角微微勾起,笑容依旧温和:“周大人,白某是来送饭的。”
他侧了侧身,身后几个端着食盘的小厮鱼贯而入。
食盘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中间还摆着一壶酒,青瓷酒壶,壶身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周桐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嚯!”
他凑过去,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嘴里的口水都快兜不住了,
“今儿的菜怎么这么丰盛?还有酒?搞得跟——”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断头饭。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是“断头饭”。
周桐的嘴角抽了抽,连忙把那三个字咽回去,干笑一声,看向白文清:“白先生,这是……”
白文清站在门口,依旧没有进来。
他轻咳一声,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周大人,马上还有人呢。”
周桐一愣:“啊?”
白文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大人,城南工程已经全部收尾了。昨日大殿下亲自去验的收,一切妥当。”
周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么快?!”
白文清点了点头,继续道:
“和大人已经在客房了。家主说了,请和大人在这边用顿便饭,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他说完,冲周桐拱了拱手,目光移向门外:
“白某先告退了。”
周桐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白文清已经转身走了。
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门口只剩下两个伺候的小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两根木桩子。
周桐站在那儿,看着白文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收回目光,看向院门口。
院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
院墙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很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那身影圆滚滚的,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裘皮大氅,头上戴着暖帽,帽檐上落着尘土,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棉靴上沾着雪水和泥巴,整个人像是从泥地里滚了一圈刚爬出来的。
可那张脸,那张圆滚滚的、白白净净的、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的脸——
周桐认得。
和珅。
周桐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身影,不知为何,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像是被欺负了的小孩终于见到了家长,像是走丢了的狗终于找到了主人,像是一个人在这陌生的院子里关了几天几夜,终于看到了一个“自己人”。
他嘴巴一嘟,张开双臂,朝和珅扑了过去。
“和大人——!”
和珅刚迈进院门,迎面就是一个黑影扑过来。
他的反应很快——或者说,他的本能反应很快。
一只手伸出来,准确地按在周桐的脸上。
“啪。”
周桐的冲锋被硬生生截停了。
他的脸被那只手按着,嘴巴被挤得嘟起来,两只手还在半空中扑腾着,像一只被捏住后脖颈的猫。
和珅低头看着他,胖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停停停。”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嫌弃,“周怀瑾,你小子想干什么?”
周桐被按着脸,说话含混不清:
“下官……下官在这里可受苦头了……”
和珅低头,看了看周桐的脸——白白净净的,比进去之前还胖了一圈。
他又转头,看了看屋里的桌子——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一壶酒。
他又转过头,看着周桐,冷笑一声。
“受苦头?”
他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周桐,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周大人,这苦头可真——”
他一字一顿,咬得特别重:
“——不——小——啊。”
周桐连忙道:“这不一样!和大人您听下官解释!下官第一天来的时候,连炭火盆都没有!大冬天的,差点冻坏了身子!”
和珅“哦”了一声,看着他:“那后来呢?”
周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和珅哼了一声,绕过他,往屋里走。
“行了行了,别杵着了。本官跑这么远来接你,可累坏了。先让本官坐下,喝口热茶。”
周桐连忙跟上,殷勤地拉开椅子:“和大人您坐,您坐。”
和珅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
周桐赶紧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过去:“和大人,辛苦了辛苦了。”
和珅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辛苦。”
他看着周桐,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哪有周大人您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