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永宁寺金身(1 / 2)沈观棋
李世欢在驿站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是被冻醒的。并州边境的这个驿站比怀朔那边强些,至少门窗严实,但十月末的寒气还是从砖缝里渗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他坐起身,听见隔壁传来戍卒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梦里磨牙。
皮囊里的竹简硌在胸口。他摸出来,就着窗棂透进的微光,又看了一遍昨夜写的记录:
十月廿七,于官道见并州押粮队,二十车,标称两千石。押粮校尉韩猛言,已损耗三十石。验之,袋中似有黍米掺杂。
字迹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随时会消失。
他把竹简收好,起身穿衣。棉袄已经破旧,里面的棉花结成硬块,保暖效果大打折扣。但这是他能穿的最厚的衣服了——戍主的冬装本该去年就发,但仓曹说“绢布未到”,一直拖到现在。
推门出去,院子里有驿卒在打水。井轱辘吱呀作响,木桶沉下去又提上来,水在桶里晃荡,溅出些水花,落地就结成了冰。
“军爷起得早。”驿卒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刀疤,看见李世欢,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习惯了。”李世欢走过去,舀了一瓢水洗脸。水刺骨,激得他浑身一颤,睡意全无。
“您这是往南去?”驿卒问,手里麻利地绞着井绳。
“嗯,去并州。”
“并州好啊,比北边暖和。”驿卒把水倒进大缸,“不过这几日路上不太平。听说南边闹灾,流民多了,有结伙劫道的。军爷小心些。”
李世欢点头,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多谢提醒。”
驿卒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压低声音:“军爷是怀朔来的吧?”
李世欢动作一顿:“怎么看出来的?”
“口音。”驿卒说,“我在驿站干了二十年,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怀朔那边的口音,跟并州不一样,更硬,尾音往下掉。”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军爷这身棉袄,是怀朔镇军的制式,袖口有补丁,针脚粗糙,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并州这边的军服,补丁都补得整齐。”
观察得很细。李世欢重新打量这个驿卒——四十来岁,身材不高但结实,手上老茧很厚,眼神里有种见过世面的精明。
“老哥好眼力。”李世欢承认,“怀朔青石洼戍主,李世欢。”
“失敬失敬。”驿卒拱手,“小人姓周,单名一个泰字。早些年也在边军待过,武川镇。后来伤了腿,退下来,托关系谋了这个差事。”
武川。李世欢心里一动——他妹妹嫁在武川。
“周大哥在武川时,认识一个叫李三娘的吗?嫁给了姓贺的军户。”
周泰皱眉想了想,摇头:“武川镇大,姓贺的军户少说几十家。不过……”他眼睛一亮,“贺六浑?是不是贺六浑家?”
李世欢呼吸一滞。
贺六浑,是他妹夫的名字。鲜卑语里是“狼”的意思。
“正是。”
“哎呀!”周泰一拍大腿,“那真是巧了!贺六浑我认得,大高个,方脸,使一把长槊,当年在武川是出名的好手。他媳妇……是不是会医术?常给人接骨疗伤?”
“是,我妹妹跟一个游医学过几年。”
“那就对了!”周泰兴奋起来,“三年前我腿伤,就是贺家娘子给治的。药到病除,分文未取。李戍主,这可是大恩啊!”
他说着就要下跪,李世欢赶紧扶住。
“周大哥不必如此。治病救人,是本分。”
“本分归本分,恩情是恩情。”周泰很认真,“李戍主,您这是要去并州办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在并州衙门里有几个熟人,虽然官不大,但消息灵通。”
李世欢心里快速盘算。段长交代的事需要隐秘,但粮运的事,光靠眼睛看不够,得有内线。
“实不相瞒,”他压低声音,“我是奉段将军令,来看看朝廷拨给怀朔的五万石粮,准备得怎么样了。周大哥在驿站,想必能看到粮车过往?”
周泰脸色变了变。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别人,才把李世欢拉到墙角背风处。
“李戍主,您问这个,我可就得说实话了。”周泰的声音压得更低,“这半个月,从并州往北去的粮车,我见了七批。每批二十到三十车不等,都说是发往怀朔的。”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周泰苦笑,“第一,数量不对。按说五万石粮,得分二十五批,每批两千石。可我算过,这七批加起来,车数够了,但载重……每车都说装百石,可那车轮印子的深浅,装八十石顶天了。”
李世欢心头一沉。每车少二十石,一批就少四百石,七批少两千八百石。而这还只是开始。
“第二,”周泰继续说,“押粮的人不对劲。按理说,军粮该由镇戍军押送。可前几批里,混着不少穿便衣的,看着像商队的护卫。我偷偷问过一个相熟的押粮兵,他说,有些车是‘外包’给商号运的,因为‘官车不够用’。”
外包。李世欢咀嚼这个词。军粮外包给商队运输,中间有多少手脚可做?
“第三,”周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粮车过卡子的时候,我听见守卡的吏员跟押粮官说‘规矩’。什么‘水耗’、‘鼠雀耗’、‘转运耗’……名目一大堆。每过一个卡子,就要‘取样’一次。取着取着,一车粮就下去一层。”
李世欢想起韩猛的话:每过一个卡子,就要“查验”,一查验就要“取样”。
原来这不是偶然,是规矩。
是写在明面下的规矩。
“周大哥,”他问,“这些事,并州衙门知道吗?”
“知道?何止知道!”周泰冷笑,“那些守卡子的吏员,就是衙门派出来的。没有上头的默许,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李戍主,您也是官面上的人,该明白——这种事,一个人干不了,得是一张网。”
一张网。从并州仓廒的小吏,到押粮的校尉,到沿途关卡的税吏,再到怀朔那边接粮的仓曹……所有人都在网里,所有人都在分润。
而网的最中央,是那五万石粮——或者说,是五万石这个数字代表的钱。
“多谢周大哥直言。”李世欢抱拳,“这些事,我会记下。”
“记下有什么用?”周泰摇头,“李戍主,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世道,烂到根了。您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多为自己想想。”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李世欢手里。
袋子里是几块碎银,约莫三两重。
“周大哥,这……”
“别推辞。”周泰按住他的手,“贺家娘子的恩,我一直记着。这点银子,您带着路上用。并州城物价高,没钱寸步难行。而且……”他顿了顿,“您这趟差事,恐怕不容易。手里有点钱,关键时刻能救命。”
李世欢看着手里的布袋,银子沉甸甸的,带着周泰的体温。
他最终收下了。
“周大哥,日后若有需要,来怀朔找我。”
“一定。”周泰笑了,露出豁牙,“李戍主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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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驿站时,天已大亮。
李世欢带着戍卒们继续南下。越往并州方向走,官道越宽,路边的村落越密集。偶尔能看到田里有农人忙碌,是在收最后的秋菜——萝卜、白菜,一筐筐往家运。
“戍主,您看。”一个戍卒指着前方。
官道拐弯处,设着一个卡子。木制的栅栏门,旁边有土坯房,房前插着旗,旗上写着“税”字。几个穿皂衣的吏员坐在长凳上晒太阳,看见李世欢一行,懒洋洋地起身。
“路引。”一个胖吏员伸出手。
李世欢亮出戍主腰牌和段长的铜符。
胖吏员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脸色恭敬了些:“原来是怀朔的李戍主。这是往哪去?”
“奉段将军令,去并州公干。”
“哦哦,公干好,公干好。”胖吏员把腰牌还回来,眼睛却瞟向李世欢身后的戍卒,“这些弟兄……都带着兵器呢?”
“戍边军士,自然带兵器。”
“是是是。”胖吏员搓着手笑,“不过按规矩,过卡得登记兵器数量、人员姓名。李戍主,您看……”
李世欢知道他在要钱。按北魏律,军士执行公务过关卡无需缴税,但吏员总能找出理由刁难——查验兵器、登记名册、甚至“保管费”。
他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弟兄们走得急,没带文书。行个方便。”
胖吏员接过钱,掂了掂,笑容更热情了:“李戍主客气了。都是为朝廷办事,理解,理解。”他挥手让手下抬开栅栏,“请请请,一路顺风。”
李世欢策马过卡。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胖吏员又坐回长凳上,把铜钱塞进怀里,继续晒太阳。另一个年轻吏员凑过去,低声问:“头儿,真不登记了?”
“登个屁。”胖吏员闭着眼,“一个戍主,二十个兵,有什么油水?等会儿有粮车过来,那才是正主。”
李世欢勒住马。
“戍主?”身后的戍卒问。
“等等。”李世欢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戍卒,“你们往前走到那个土坡等我。我看看粮车怎么过卡。”
他闪身躲到路边的树林里。戍卒们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南边传来车马声。
又是一队粮车,三十辆,浩浩荡荡。押车的还是官兵,领头的是个都尉,比韩猛官阶高。车队到卡子前停下,都尉下马,跟胖吏员交涉。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说什么。但李世欢看见,都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胖吏员。胖吏员接过,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然后他挥手,手下吏员开始“查验”。
所谓的查验,就是用一根铁钎,随机捅穿几个麻袋,取出些谷物样品。铁钎捅进去时,粮袋里的东西哗啦啦流出来一些,落在地上。吏员们蹲下,用手捧起,装进自己的布袋里。
“取样。”胖吏员高声说,“第三车,取样二升。记上。”
旁边有书吏在竹简上记录。
接着是第四车、第五车……每车都“取样”,少则一升,多则三升。三十辆车取完,地上的粮食撒了一片,几个吏员的布袋都装满了。
都尉站在一旁看着,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