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2章 洛阳(2 / 2)沈观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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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欢根本不还击,只是低伏着身子,借助灌木和岩石的掩护,快速向上移动。他选择这条路线是有道理的——伏兵所在崖壁与右侧山坡其实属于同一道山脊,只是中间被一道深沟隔开。只要能爬到与伏兵平行的高度,就能用弩箭压制他们,甚至绕过去。

攀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李世欢等人终于爬到了一处与伏兵所在崖壁大致等高的平台。从这里望去,可以清晰看到对面崖壁上伏兵的情况:果然只有八个人,穿着杂七杂八的皮袄,有的戴着破皮帽,面目看不真切,但看身形举止,确非中原人。他们正紧张地盯着下方谷道,似乎还没察觉侧翼的危险。

“上弩箭!”李世欢低喝。

三具弩和四张弓迅速准备好。弩手趴在地上,借助岩石稳定弩身,瞄准;弓手则半跪,搭箭开弓。

“放!”

嗖嗖嗖——!

弩箭劲疾,弓箭抛射,瞬间覆盖了对面崖壁。惨叫声立刻响起!两名伏兵被弩箭直接贯穿胸腹,从崖壁上栽落下去。另外几人也被弓箭所伤,慌忙缩回岩石后,胡乱朝这边放箭还击,但毫无准头。

“压住他们!周平,带两个人,从那边石沟绕过去!”李世欢一边下令继续射击压制,一边指向左侧一道可以通到对面崖壁后方的天然石沟。

周平会意,点了两名最悍勇的老卒,三人如同猿猴般,借着岩石掩护,快速向石沟移动。

对面的伏兵被弩箭和弓箭压得抬不起头,偶尔冒头还击一箭,也立刻招致更猛烈的射击。他们显然没料到会遭遇来自侧上方的攻击,更没料到这些“驿使”装备了军弩,战斗素质如此之高。

不到半盏茶功夫,周平三人已沿着石沟迂回到了伏兵侧后方。喊杀声骤然从那边响起!接着是兵刃碰撞声、惨叫声、重物滚落声。

李世欢停止射击,挥手带人从正面压上。等他们冲到崖壁时,战斗已经结束。八名伏兵,死了五个,两个重伤倒地呻吟,还有一个被周平用刀架着脖子,跪在地上。

那是个年轻的柔然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满是恐惧,嘴里用生硬的鲜卑语不住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

李世欢走上前,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伏兵的尸体和兵器。确实是柔然人常用的弯刀和骨箭,穿着也是典型的草原皮袄,但都很破旧,有些人脚上的靴子都露出了脚趾。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伏击官军?”李世欢用鲜卑语冷声问道。

那年轻俘虏瑟瑟发抖,语无伦次:“我们……我们是阿鲁浑氏族的……可汗败了,婆罗门的人追杀……我们逃出来的……没吃的了……头人说,抢点粮食兵器,才能活下去……”

“头人?你们头人在哪里?是不是带着二十多骑往南去了?”

俘虏连连点头:“是,是!头人带主力先走了,让我们在这里拦一下追兵……我们不是真想杀官军,我们只是想活命……”

李世欢与周平对视一眼。果然是那股溃兵。阿鲁浑氏族?好像是柔然中部的一个部落,看来阿那瓌败得确实挺惨,部众都星散了。

“你们头人打算去哪里?南下抢掠?”

俘虏摇头:“不……不知道。头人只说,先往南走,避开追兵,找机会……找机会或许去投奔别的部落,或者……或者看看能不能也去投魏……”

投魏?李世欢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新情况。看来南逃的柔然溃兵中,并非所有人都跟着阿那瓌,也有些小股部众在自行寻找生路。这些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截杀烽燧戍卒只是开始。

“将军,怎么处置?”周平问。

李世欢看了看那两个重伤呻吟的伏兵,又看了看这个年轻俘虏。杀俘不祥,尤其是这种为了活命的小卒。但带着走也是累赘。

“给他们包扎一下,留点干粮和水。”李世欢最终道,“能不能活,看他们自己造化。我们走。”

周平有些不解:“将军,他们可是杀了戍卒……”

“他们是为了活命。”李世欢打断他,语气复杂,“在这世道,谁不是为了活命?抓紧时间,我们必须赶在天黑前走出这片山区。”

队伍重新集结,那名肩头中箭的老卒伤势不重,简单包扎后仍可骑马。失去坐骑的骑手与另一人共乘。一行人再次上马,这次更加警惕,快速通过了第二段峡谷。

所幸,再未遇到埋伏。那股溃兵的主力似乎真的远去了。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冲出了阴山南麓的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远处已可见零星村落和耕地的轮廓。这里已属于并州辖境,安全了许多。

李世欢下令在一处背风的小丘后暂时休整,饮马,进食干粮。他自己则爬上一块高石,向南眺望。暮色四合,大地苍茫。那股柔然溃兵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遁往何处。但李世欢知道,这绝不会是孤例。阿那瓌的败亡,就像推倒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不断扩散,冲击着本就脆弱的北境秩序。

“将军,咱们接下来怎么走?直接去下一个驿站报信?”周平走过来问。

李世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我们先不去驿站。”

“为什么?”

“那股溃兵刚过去不久,如果他们有心,可能会监视或袭击驿站。”李世欢分析道,“而且,驿站人多眼杂,我们带着重要公文和密函,不宜过早暴露行踪。今晚我们找个偏僻的村庄借宿,明日一早,你带两人,绕道去离这里最近的县衙,将烽燧戍卒被杀、柔然溃兵南窜的消息报上去,请他们加强戒备,并速报并州行台。我带着其余人,继续按原计划南下。”

“分开走?”周平有些担心。

“嗯。你报完信后,不必追我们,直接返回怀朔,将路上所见详细禀报段将军。”李世欢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报信时,只说遭遇溃兵伏击,戍卒被杀,不要提我们与之交战、俘获口供的细节。尤其不要提他们可能也想‘投魏’。”

周平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若是上报柔然溃兵也有意投诚,那些官僚说不定会生出别样心思,甚至可能反过来怪罪他们“擅启边衅”、“阻碍招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属下明白。”

是夜,他们在山脚下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借宿。村民起初很是惊恐,见是官军,又听说了北边有溃兵流窜,更是惶惶不安。李世欢让士卒帮忙加固了村口的栅栏,又留下一些铜钱作为酬谢,才让村民们稍感安心。

躺在村民提供的简陋土炕上,李世欢却毫无睡意。今日的遭遇,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南下途中因看到洛阳繁华而生出的些许恍惚。边塞的危机,从未远离。柔然的动荡,正在切实地影响着边境的安危。而朝廷对此的应对,却显得迟缓而低效。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密函。函使之路,恐怕比他预想的更加艰险。不仅要面对洛阳官场的暗流,还要提防这沿途实实在在的刀兵之险。

但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段长疲惫而锐利的眼神,司马子如深沉的叮嘱,崔光忧虑的叹息,还有青石洼营地里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的面孔。

乱世将至,唯有握紧手中的刀,看清脚下的路,才有可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自己和追随自己的人,劈开一条生路。

窗外,传来守夜老卒压低了的咳嗽声,和远处荒野中隐约的狼嚎。夜还很长,路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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