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买官(1 / 2)沈观棋
暴风雪肆虐了整整两日两夜,终于在第三日清晨露出了疲态。风势渐歇,雪片也变得稀疏,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有气无力的惨白光柱。整个怀朔地界,银装素裹,积雪深可及膝,万物寂然,仿佛连时间都被这厚重的白色冻住了。
然而,青石洼戍所的营门,却在午前吱呀呀地推开了。
一队二十余骑,人人马匹都显得格外精神,皮毛油亮,肌腱饱满,与戍所里那些瘦骨嶙峋的军马截然不同。马上骑士裹着厚实的皮裘,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警惕扫视四周的眼睛。他们护着中间几辆用厚毡覆盖得严严实实的牛车,车轮在深深的雪辙里艰难滚动,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队伍前方引路的,正是侯二。他脸冻得通红,不断呵出白气,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频频回头望向中间一辆牛车。那车上,除了货物,还坐着一个身材格外雄壮、即便裹在厚裘里也难掩彪悍之气的大汉——斛律金。
斛律金亲自来了。
这是约定的日子,也是风雪初停后唯一可能通行的时候。边塞的贸易,尤其是这种涉及大宗马匹和敏感物资的交易,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和“快”字。迟则生变。
队伍没有进入营区,而是在侯二的指引下,绕到了营区西侧一片背风的洼地。这里事先已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搭起了几顶御寒的帐篷。早有青石洼的戍卒在此等候,见队伍到来,立刻无声地散开,在外围警戒。
斛律金跳下牛车,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脚,目光扫过这片简陋但井然有序的临时营地,微微点了点头。他摘下皮帽,露出一张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蓄着短髯的方正面孔,眼神沉静而锐利,如同草原上经验最丰富的头狼。
李世欢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迎了出来。他同样穿着厚重的皮袍,但未戴头盔,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着,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笑容,抱拳道:“斛律兄,一路辛苦!这般天气还劳你亲自跑一趟,世欢心中不安。”
斛律金哈哈一笑,声若洪钟,震得帐篷顶的积雪簌簌落下:“李戍主客气!草原上的汉子,还怕这点风雪?约定的日子,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来!守信,是咱们打交道的第一条规矩!”他说的也是鲜卑语,带着浓重的敕勒口音,但吐字清晰,自有一股豪迈气度。
两人把臂进入帐篷。里面生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简单的矮几上,摆着粗陶碗和一只酒囊。没有客套寒暄,两人相对坐下,侯二侍立在一旁。
“李戍主,马,我给你带来了。”斛律金开门见山,指了指外面,“二十五匹,都是三到五岁的口,公马十八,母马七匹。公马筋骨强健,母马温顺能繁衍。我斛律金以先祖之名起誓,没有一匹是病马、老马,更不会是来路不明的‘烫手货’。你可以让懂行的人,一匹一匹地验。”
李世欢点点头,对侯二示意。侯二立刻转身出去,唤来营里最懂马的马夫老何和另外两名老卒,开始逐匹仔细查验。帐篷里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马匹响鼻声、走动声,以及老何等人压低嗓音的交谈和赞叹。
“斛律兄的信用,世欢自然信得过。”李世欢提起酒囊,给斛律金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浊酒,“只是如今这时局,北边不太平,能弄到这么多好马,斛律兄想必也费了不少周折。”
斛律金端起酒碗,却没有立刻喝,浓眉微蹙:“周折?何止是周折。”他叹了口气,“草原上的乱子,李戍主想必也听说了。王庭一倒,各个俟斤、小帅都成了没王的蜂,乱窜乱抢。好草场,被大军阀占着;次一点的,也被溃兵、马贼盯着。牧人不敢远放牧,牲口掉膘,良种马更是各方抢夺的重点。我这二十五匹,是趁着几股乱兵争抢一片河谷牧场时,冒险带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顺’出来的,折了三个好儿郎。”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语里的血腥与凶险,却让帐篷里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李世欢肃然起敬,举碗道:“斛律兄和麾下勇士,辛苦了。这一碗,敬逝去的英魂。”
两人碰碗,将辛辣的浊酒一饮而尽。酒入喉,一股热流滚下,却化不开心头的寒意。
“马,是带来了。”斛律金抹了把嘴,目光炯炯地看着李世欢,“李戍主答应给我的东西呢?”
李世欢放下酒碗,拍了拍手。帐篷帘子掀开,司马达带着几名戍卒,抬进来三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并非粮食,而是——铁。
不是粗糙的生铁锭,而是经过初步锻打、形状规整的熟铁料,还有数十把保养良好、刃口闪着寒光的横刀,以及上百个打磨精良的铁质箭头。在边塞,尤其是在草原部族眼中,这些东西的价值,有时甚至超过粮食。
斛律金眼睛一亮,上前拿起一块铁料,用手指弹了弹,又抽出一把横刀,虚空劈砍两下,带出细微的风声。他满意地点点头:“好铁!好刀!李戍主果然有门路,也能守诺。”他看向李世欢,“不过,我记得当初约定的,是铁料、布帛和部分药材。这刀和箭头……”
“刀三十把,箭头两百枚,是世欢额外奉送的。”李世欢微笑道,“权当弥补斛律兄此次的额外风险和折损的人手。至于布帛和药材……”他指了指另外两个稍小的箱子,“也按足数备好了,都是上好的厚麻布和边地常见的伤药、驱寒药草。粮食……斛律兄也知道,怀朔如今自己都紧,实在匀不出太多,只备了十石黍米,聊表心意。”
这个交换条件,显然比最初约定的更优厚。尤其是那三十把现成的横刀和两百枚箭头,对于缺乏稳定铁器来源的草原部落来说,是实实在在的武力增强。
斛律金深深看了李世欢一眼,放下横刀,抱拳道:“李戍主做事大气,讲情义!这个朋友,我斛律金交定了!以后有用得着我斛律部的地方,只要不违背部落生存,尽管开口!”
“斛律兄言重了,互利互惠而已。”李世欢摆摆手,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斛律兄此次南下,沿途可还太平?北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谈到这个,斛律金的脸色又凝重起来:“不太平。到处都是逃难的小部落,还有被打散的柔然溃兵。这些人饿红了眼,见什么抢什么。我们这一路也是小心再小心,尽量绕开大路和人烟。至于阿那瓌可汗的残部……”他压低了声音,“听说还在往南挪,但具体到哪儿了,谁也说不清。婆罗门的人追得紧,两边都杀红了眼,靠近他们行军路线的草场、部落,算是倒了大霉。”
他顿了顿,看着李世欢:“李戍主,你们这边也得小心。那些溃兵要是真被逼到边墙根下,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且……我隐约听说,怀朔镇里,好像也不怎么安宁?”
消息传得真快。李世欢心中暗道,脸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斛律兄提醒。镇城里是有些小麻烦,不过段将军应该能处置。我们戍守边墙的,只管外敌,不管内务。”
这话滴水不漏。斛律金也是明白人,不再深问,转而道:“马,李戍主验过后,我就交割。这些铁器物资,我立刻装车。此地不宜久留,我午后就得往回赶。”
“如此甚好。”李世欢点头。
这时,侯二进来禀报,马匹已查验完毕,确如斛律金所言,都是上好的草原马,只有两匹蹄子略有磨损,但无大碍。
交易顺利完成。双方人马各自清点、装车。斛律金的人动作麻利,很快将铁器、布帛、药材和那十石黍米搬上自己的牛车,覆盖严实。青石洼这边,也将二十五匹马牵入临时搭起的简易马厩,喂上精料。
交割完毕,已近未时。斛律金等人草草吃了些干粮,便准备告辞。
临行前,斛律金将李世欢拉到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口袋,塞到他手里,低声道:“李戍主,这次交易,我占了你便宜。这点东西,是我私人补给你的,别推辞。草原上的规矩,朋友之间,有来有往。”
李世欢捏了捏皮口袋,里面是硬硬的、小块的东西,像是金银。他没有推辞,坦然收下,拱手道:“斛律兄厚意,世欢愧领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一路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