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真相比不上权力好用(1 / 2)沈观棋
废窑洞里的五匹马,在青石洼西边的荒山里藏了三天。
侯二每天深夜带着两个亲信的士卒去照料,添草料,清水,牵着遛一遛,让马匹活动筋骨,熟悉人的气味。马都是好马,但野性未驯。
“将军,成了!”第四天清晨,侯二兴奋地向李世欢汇报,“那匹枣红马,今天早上让我骑了!虽然就骑了几十步,但它没尥蹶子!”
李世欢正在土屋里看司马达新拟的冬防章程,闻言抬起头:“别急。慢慢来,先把马驯熟了,再练骑术。记住,白天绝对不能牵出来。”
“明白!”侯二重重点头,“我都挑后半夜去,天亮前一定回营。周平的人在外围盯着,一有动静马上发信号。”
“嗯。”李世欢重新低头看章程。
司马达拟得很细:冬天来临前,要加固所有土屋的屋顶,防止大雪压垮;要囤积至少三个月的干柴和牛粪,作为取暖燃料;要组织人手进山打猎,储备肉干;还要加派岗哨,防备柔然人趁冬南下劫掠……
每一项都需要人手,需要粮食,需要时间。
而青石洼最缺的,就是这三样。
李世欢揉了揉眉心。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平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将军,”他压低声音,“有情况。”
“说。”
“今天早上,我的人在西边十五里的烽燧附近,看见黄沙戍的人。”
李世欢的眼神瞬间锐利:“黄沙戍?刘能的人?”
“是。”周平点头,“三个斥候,骑马,在咱们营地西边这一片转悠。我的人躲在山梁后面看着,他们转了小半个时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往北去了。”
“北边……”李世欢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简易地图前。
青石洼西边十五里,是废弃的烽燧。再往北,就是老崔头三天前走的那条路。
“他们看见什么了?”李世欢问。
“应该没看见什么。”周平说,“废窑洞离烽燧还有十里,中间隔着两道山梁。而且咱们的人很小心,进出都走最隐蔽的冲沟。但我担心……他们是不是闻到味儿了?”
李世欢沉默着。
三天前的交易,虽然做得隐秘,但毕竟不是天衣无缝。三辆板车从营地推到干河沟,老崔头一个人推着车走八十里夜路,五匹马从草原上赶回来,这么多环节,任何一个被看见,都可能留下痕迹。
尤其是,如果有人早就盯着青石洼的话。
比如刘能。
这个黄沙戍戍主,从李世欢入城交割那天起,就毫不掩饰敌意。他会不会一直在暗中盯着青石洼?等着抓李世欢的把柄?
“周平,”李世欢转身,“加派人手。从今天起,营地周边十里范围内,所有进出道路、山梁、河谷,全部要有人盯着。白天暗哨,晚上明哨。凡是可疑的人,一律记下相貌、装束、行踪。尤其是黄沙戍的人,只要他们靠近咱们二十里内,立刻报我。”
“是!”周平行礼,转身匆匆离去。
屋里又剩下李世欢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方向。那里群山起伏,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灰黄的光。山后面,是废窑洞,是那五匹马。
“将军。”司马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抱着几卷账册,“冬防的预算初步算出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先放着。”李世欢没回头,“司马达,你说,如果刘能真抓住了咱们的把柄,他会怎么做?”
司马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他……他一定会去镇将府告状。”
“怎么告?”
“自然是告将军私通外藩,易马蓄兵,图谋不轨……”
“证据呢?”李世欢转过身,“他有什么证据?看见老崔头推车了?看见咱们的人去废窑洞了?还是看见那五匹马了?”
司马达被问住了。
“他什么都没有。”李世欢走回桌边,坐下,“他只有猜测,只有道听途说,只有……嫉恨。但这些东西,上不了台面。要告倒一个戍主,需要人证,需要物证,需要确凿的、抵赖不了的铁证。”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刘能拿不出铁证。你说他会不会想办法造。”
“造?”
“对。”李世欢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买通几个边民,让他们‘亲眼看见’青石洼的人跟柔然人交易;伪造几份‘密信’,说是从咱们营地里搜出来的;甚至……找几个‘俘虏’,说是柔然人的细作,供出青石洼是内应。”
司马达听得背脊发凉:“这……这是构陷!”
“构陷怎么了?”李世欢看着他,“这世道,真相比不上权力好用。刘能是赵副将的余党,在怀朔经营多年,人脉关系比咱们深。他要真想整咱们,有的是办法。”
“那……那咱们怎么办?”
“等。”李世欢说,“等他出手。看他能拿出什么牌,咱们再出什么牌。在这之前,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自乱阵脚。”
他说得平静,但司马达能听出话里的沉重。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刘能在暗,他们在明。刘能可以随意造谣、构陷,他们却要步步为营,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接下来的几天,周平加派了三倍的暗哨,营地周边十里内,几乎每个制高点、每条小路岔口,都有眼睛盯着。侯二照常去废窑洞驯马,但进出更加小心,绕的路更远,时间也更不固定。
李世欢则像没事人一样,每天带着司马达巡视营地,查看冬防准备,督促营民加固房屋、囤积柴草。偶尔有营户问起“听说北边不太平”,他也只是淡淡说“做好自己的事,天塌不下来”。
但暗地里,他让司马达重新整理了所有账册,粮食的、物资的、人员的,每一笔进出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要能对得上。这是防备万一刘能告到镇将府,段长派人来查账。
同时,他也让侯二把那五匹马的来历,编了个更圆满的故事:不是“剿匪所得”,而是“从草原上跑散的野马,被咱们的巡逻队发现,慢慢驯化的”。为此,他还特意让几个士卒背熟了说辞,以防被单独问话。
一切都准备就绪。
只等风暴来临。
风暴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七天下午,一骑快马从怀朔方向疾驰而来,在青石洼营门前勒住。马上是个穿着镇将府号衣的传令兵,脸色冷峻,手里拿着一封盖着火漆的信。
“青石洼戍主李世欢接令!”
李世欢正在地里看冬小麦的长势,闻讯赶回营门。
传令兵将信递给他:“镇将府急令。”
李世欢接过,撕开火漆。信是司马子如的笔迹,但用的是镇将府的公文笺。内容很短,只有三行:“黄沙戍戍主刘能,今日午时呈递密报于段公案前。状告你私通柔然别部,易马蓄兵,其心叵测。段公已阅,暂未置评。速做应对。”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淡淡的墨点,这是司马子如约定的暗记。
李世欢看完,面色不变,将信折好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