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晚上六点。

场内灯光骤然熄灭，陷入短暂而彻底的黑暗。

几秒钟后，舞台方向“砰”地炸开一簇白色追光，精准打在已经就位的旅行新蜜蜂乐队成员身上。

鼓手率先敲出一串密集的节奏，电吉他、贝斯手紧随其后加入，前奏充满力量感地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换乘点！下一站！”

主唱蒋墩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爆发力十足。

《换乘点》明快的旋律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舞台上灯光随着节奏变幻，赤橙黄绿的光束交错扫过，蒋墩豪在追光下微微弓着身，激情开麦。

台下，不少嘉宾已经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有人举起手机录像，有人跟着哼唱副歌。

掌声、口哨声、欢呼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气氛热烈。

然而，与舞台上的绚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台下嘉宾区的灯光依然保持着昏暗。

只有每张圆桌中央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光晕，勉强照亮桌边人的轮廓。

光线刻意营造出的私密感，让台下成了一个与舞台上截然不同的世界。

中心主桌处。

陈嘟灵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淡青色的纱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她左手边的座位一直空着，从开场前到现在，都没有人坐。

现场氛围极好，GQ这次的现场布置得到了嘉宾们的一致好评。

陈嘟灵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偶尔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一口水，目光落在舞台上，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欣赏表演。

但余光却不时扫过四周，显然是在寻找什么。

演出进行到第二段主歌时，陈嘟灵微微侧过身，目光扫向邻桌。

程萧正坐在那一桌，手里捏着杯柄，眼睛望着舞台方向，但眼神有些放空，心思明显不在表演上。

陈嘟灵想了想，趁着一段间奏声音稍缓的间隙，朝程萧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程萧注意到她的举动，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陈嘟灵笑盈盈地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空着的座位。

程萧犹豫了两秒，放下酒杯，起身穿过两张桌子之间狭窄的过道，来到陈嘟灵跟前。

“嘟嘟，找我有事？”

她在陈嘟灵身旁的空位边站定，弯下身子，掩着嘴问道。

“坐。”

陈嘟灵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反正这里暂时也没人坐，坐着聊会天。”

程萧左右看了看，这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有些拘谨。

她与陈嘟灵其实刚认识不久。

就在上周，两人先后确认出演郭小四执导的新剧《大梦归离》，被拉进了同一个微信群。

群里打过几次招呼，互相加了联系方式，但私下还没见过面。

今天在红毯候场区碰见，也只是在红毯后台远远点头致意过。

她确实没想到陈嘟灵会忽然叫自己过来。

而桌边的其他嘉宾看到两人的动静也只是瞥了一眼，并未多在意。

这里的座位跟其他颁奖礼不一样，并没有贴名字，指定座位。

所有嘉宾都是被工作人员引过来的。

虽然基本也是根据咖位来安排的，但又没有特别严格。

“刚才红毯我看了，你那支玫瑰的点睛之笔真的很棒。”

陈嘟灵看出了程萧的不自在，主动打开话题。

“黑色丝绒配正红，视觉冲击力很强。”

程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造型师的主意，说这样拍出来有故事感。”

“很适合你。”

陈嘟灵笑容浅浅，目光在程萧脸上停留了一瞬。

“像朵黑玫瑰，有种甜美里带点冷艳的矛盾感，郭导让你来演裴思婧确实合适。”

提到郭小四，程萧的表情顿时垮下来几分。

“说到郭导……嘟嘟，你接到剧本围读的通知了吗？”

“还没，说是月底。”

陈嘟灵摇摇头，随即想起什么。

“对了，我听执行制片提过一嘴，说是郭导对演员体重要求特别严格，尤其是女演员。你听说了吗？”

程萧苦着脸，重重叹了口气。

“何止是听说……我经纪人已经给我下最后通牒了，开机前必须再减五斤。还说郭导拍戏喜欢熬大夜，经常一拍就是几乎通宵，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她越说越沮丧，不自觉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我是易胖体质，喝口水都长肉。这下完了，未来几个月怕是要与米饭绝缘了。”

陈嘟灵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我也在控制。郭导对画面美感的要求是出了名的苛刻，上次拍《晴雅集》的时候，听说有位女演员因为一场水戏拍出来脸部稍微有点浮肿，硬是让她蒸了三天桑拿才继续拍。”

“太可怕了！我这么胖，怎么办嘛……”

程萧小声哀叹，整个人蔫了几分。

“明明很健康，哪里胖了？”

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在两人身后响起。

声音带笑，在乐队激昂的伴奏声中依然清晰可辨。

陈嘟灵程萧两人同时一愣，下意识转过头。

江倾就站在她们椅子后方一步远的位置，微微俯着身，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装裤兜里。

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轮廓。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西装，整个人透着一种与这个精致场合格格不入的松弛感。

但正是这种松弛，反而让他有种超越现场所有人的从容。

陈嘟灵看着他，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惊喜，随即化为平静的笑意。

她早知道江倾会来，所以对他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

但她确实有点好奇。

江倾刚才那句话，明显是对程萧说的。

他们也认识？

而程萧的反应就大得多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

好几秒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确认了下。

“江……江总？”

声音轻得几乎被音乐淹没。

江倾直起身，朝她点点头，笑容温和。

“好久不见，程萧小姐。”

他这才注意到她此刻的装扮，眉头轻挑。

“今天很漂亮。”

程萧的脸“唰”地一下快速漫上了一层绯色，慌乱地放下酒杯，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

“谢谢！江总您……您怎么在这儿？”

“刘主编邀请的。”

江倾很自然地回答，目光转向陈嘟灵。

两人对视了一眼，陈嘟灵眼里掠过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调侃。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江倾与程萧之间打了个转。

江倾耸了耸肩，意思很明显。

他跟程萧之间没什么。

毕竟上次他可没上楼，至少目前确实没什么。

而这时，坐在陈嘟灵斜对面的杨宓，也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了江倾的脸。

她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狐狸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惊讶，了然，还有一丝淡淡的不悦。

原来陈嘟灵之前一直在找的人是他。

杨宓抿了一口香槟，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怎么说她也与江倾有过一夜风流，虽然那晚之后两人就再没联系，但好歹也坦诚相见过，江倾来这里，她事前竟然完全不知道。

这种被排除在信息之外的感受，让她不太舒服。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交叠，目光却不再看向江倾那边，而是重新投向舞台，像是对表演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只是握着杯柄的手指，依旧没有放松。

一旁的邻桌。

李一彤裹着披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邻座一位女制片人聊着天。

余光瞥见江倾出现在主桌旁，嘴角向上弯了弯，月牙眼里盛满了看热闹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