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鄯州事宜(1 / 2)一井橘
十月末,鄯州地界,风已带刀。
凛冽的朔风自西北高原席卷而下,掠过枯黄的草甸与裸露的褐色山岩,发出呜呜的尖啸,将天际铅灰色的云层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大唐最西端的雄城,大唐疆域在此戛然而止,再向前,便是苍茫无际、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吐蕃高原。
庞大的送亲使团历经数月跋涉,终于抵达这最后的门户。
队伍中大多数人,无论是金吾卫的健儿,还是随行的官吏仆役,都暗自松了口气——脚踩的终究还是大唐的泥土。
然而,这口气松得并不彻底,一种无形的压力已悄然降临。
自前几日越过某条无形的界限起,许多人便开始出现头痛、心悸、喘息困难的症状,这便是高原给予远方来客最直接、也最平等的“馈赠”。
昨日,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的迎亲使者已飞马抵达,恭敬传信:
赞普亲率的迎亲队伍,已在柏海(今青海湖)畔恭候,并体恤地嘱咐,送亲队伍可放缓行程,以免公主凤体骤然登高,难以适应那“空气稀薄、寒苦尤甚”的高原气候。
使团上下,对此感受最深者,莫过于主帅江夏王李道宗。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王爷,此刻面色却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呼吸时常需要刻意调整方能平顺。
但他硬是凭着一股不容退缩的毅力,坚持策马行进,直至鄯州城那饱经风霜的城墙映入眼帘。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他才感到那股强撑的精气神微微一懈。
鄯州刺史早已率属官恭候多时,一应接待事宜安排得极为周全。
见到李道宗神色,刺史心中明了,立刻请来城中熟谙高原病症的资深医者,为其施以针灸,辅以本地特有的红景天等草药煎服调理。
一夜静养后,李道宗果然觉得胸闷气短之感缓和了许多。
……
翌日,临时辟作的公主府内,精致的熏笼驱不散边地清晨侵入骨髓的寒意。
文成公主由侍女服侍着起身,对镜梳妆时,尽管敷了薄粉,仍难掩眼睑下那淡淡的、惹人怜惜的红肿。
贴身侍女默默垂首,心中暗叹:昨夜值夜时,她分明听到内间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如幼猫呜咽般的啜泣声。
公主定是又思念长安了,思念那宫墙内的春日牡丹、太液池的秋月,思念故友、家人,思念那再也回不去的、熟悉的一切。
朝食是刺史府精心准备的,糌粑、酥油茶、炙羊肉,兼有从中原带来的几样精细点心,试图调和两地风味。
然而文成公主只就着清粥用了小半块软糕,便轻轻放下了银箸,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怔怔出神。
侍女不敢多劝,只得悄悄退下,寻了个机会,将公主食欲不振、神情郁郁的情形,禀报了江夏王。
李道宗闻讯,心中忧虑,当即整理衣冠,欲亲自前往宽慰。
行至半路,却猛地想起离京时陛下的叮嘱,以及这一路来那人的职责所在,脚步不由一顿,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与无奈,摇了摇头,转身折返,只吩咐侍女小心伺候,多备些公主素日喜爱的蜜饯果脯。
……
官员下榻区,一座格外恢弘的府邸。
此地原是某位致仕富商的别业,被鄯州刺史特意腾挪出来,用以安置此次送亲副使、太常少卿王玉瑱。
府邸三进带跨院,亭台楼阁虽不及长安精致,却胜在阔朗大气,梁柱彩绘鲜亮,陈设一应俱全,甚至移植了些耐寒的松柏点缀庭院,在这边塞之地,堪称豪奢,足见地方官的用心,乃至几分不易察觉的攀附之意。
后院书房,门窗紧闭,炉火融融,隔绝了外面的风寒。项方与段松二人,一左一右,如两尊铁塔般沉默伫立。
王玉瑱端坐于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正缓缓翻阅着一叠以火漆密密封缄的文书。纸页颇厚,墨迹犹新,是段松动用紧急渠道,日夜兼程才送至鄯州的最新密报。
室内唯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王玉瑱的目光逐行扫过,面色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