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另一头，远离了喧嚣的中心区域。

陈秀漫步在河畔的柳堤之上，夜风夹杂着湖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动他鬓角的发丝。

对于钟家公子的恼怒，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这乱世，拳头才是硬道理。若是几年前，他或许还会虚与委蛇一番，但如今他化劲大成，身怀雷法与数门绝技，只要那钟家老祖不出手，这黄龙湖大可去得。

“呼……”

陈秀吐出一口浊气，将那本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弄焰诀》揣入怀中，脑海中却在飞速推演。

这门功法粗看一遍，确实如钟余所说，粗糙不堪，实战价值极低。

但陈秀看中的，并非是那“兽火融合”的招式，而是其中关于“异种能量强行共振”的思路。

“我的‘三晶寒焰手’，本就是极寒与极热的融合，虽然威力不俗，但始终有些泾渭分明，全靠肉身强行压制。”

陈秀边走边思索，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若是能借鉴这《弄焰诀》中的震荡之法，稍加完善，或许能将我体内的雷霆之力，也融入其中……”

不同的力量若是能融合，那一掌拍出，怕是连丹劲宗师都要避其锋芒。

正走着，前方河滩边，一道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那人影并未穿着平日里那身象征岛主威严的大红锦袍，而是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正蹲在一个卖烟火的小摊前。

江婳舒。

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心机深沉的金雷岛女岛主，此刻却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束刚买来的烟火，正用指尖的一缕劲力，小心翼翼地引燃引信。

嗤——

引信燃尽，一束绚烂的火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化作点点流星坠落。

江婳舒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烟火，火光映照在她那张绝美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她的眼神中没有了平日的冷厉与算计，只剩下一片纯粹的、近乎空洞的痴迷。

仿佛那绽放的不是烟火，而是她逝去的某种岁月。

忽然。

原本逐渐暗淡的夜空中，又一朵更为盛大的金色烟火骤然绽放，将整个河滩照得亮如白昼。

江婳舒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

只见陈秀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手中也拿着一束正在喷吐火舌的烟火，脸上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

“之前江上所见，虽已然美丽，但毕竟隔着一层。”

陈秀晃了晃手中快要燃尽的烟火，笑道，“如今亲自放上一束，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江婳舒愣了片刻，随即展颜一笑。

这一笑，少了平日里的几分妩媚与防备，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

“原来陈师弟还有此雅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我还以为，陈师弟心中只有武道与杀伐。”

“武道太苦，偶尔也需这点人间烟火气来调剂。”

陈秀将燃尽的烟火杆随手扔进一旁的竹篓，缓步走到江婳舒身旁，看着她那身素净的打扮，打趣道：“江姑娘一向不苟言笑，威仪深重。方才那蹲在地上看烟火的模样，倒不像是一方岛主，反倒像是我邻居家那个贪玩的小妹。”

“邻家小妹？”

江婳舒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两人并肩走在河堤之上，周围是喧闹的人群，却仿佛与他们隔绝开来。

“莫非……陈师弟还真有个妹妹？”江婳舒侧头问道。

陈秀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湖面：“家中独子，父母早亡，哪来的妹妹。不过是少时看着别人家的兄妹打闹，心中有过几分羡慕罢了。”

江婳舒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母亲生前曾说，怕我孤单，想给我添个弟弟或者妹妹……”

她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可惜，那晚之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陈秀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金雷岛那一夜的血火，不仅夺走了她的父母，也夺走了她作为一个普通女孩的所有可能。

剩下的，只有复仇，只有在这吃人的江湖中，披上一层层坚硬的铠甲，活成别人眼中的“江岛主”。

“逝者已矣。”

过了许久，陈秀才平静地开口，“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往前看……”

江婳舒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两人相交不多，大多是利益捆绑，但此刻，陈秀却敏锐地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种孤独感，并非无人陪伴的寂寞，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虽然大仇得报，虽然夺回了基业，但她似乎一直被困在了那个父母惨死的夜晚，从未真正走出。

烟火易冷，人事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