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落在莎丽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咽喉。五指微收，指甲轻轻抵在她颈侧的大动脉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她的呼吸受阻，也让她不敢有丝毫妄动。

蒙面的黑纱遮住了那人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晦暗的天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寒泉中浸泡了千百年的黄金融化之后的光泽。

那双眼睛在黑纱上方微微弯了弯，像是一个无声的笑意。他的目光越过莎丽的肩头，落在三丈外的黑小虎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从容：

“明教少主，久仰了。”

黑小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距离莎丽三丈，中间隔着韩山岳和七八个杀手，冲过去需要一息半的时间。而那一息半里，宇文翊的手指随时可以在莎丽的颈动脉上轻轻一划。

“宇文翊。”黑小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谷地中的人能听见，“你藏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一刻？堂堂影阁阁主，靠挟持一个女子来达成目的？”

那双眼睛又弯了弯，笑意更深了些，但声音仍旧不急不缓：

“兵不厌诈。想要她，你我明日打一场，赢了人是你的；输了，交出黑虎令和圣火令！”

他的手指从莎丽的咽喉上移开，转而扣住了她的后颈，五指轻轻一收，莎丽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被他带着往后挪了一步。他退了第二步、第三步，带着莎丽朝着矮丘的方向缓缓后移。韩山岳和其他杀手也在这时开始有序地后撤，十一个杀手断后，掩护着宇文翊和莎丽退入矮丘上的野草丛中。

黑小虎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横刀垂在身侧，刀刃上的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脚边的卵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带着莎丽消失在矮丘的草丛里，看着那片野草被拨开后迅速恢复原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谷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和姜百草压抑着的喘息声。

苏寒宵从灌木后面走出来，脸色铁青。他看了看莎丽坠落在地的紫云剑，那柄剑横躺在溪水里，剑身上的紫云纹在波光中若隐若现。他弯腰把剑捞了起来，甩了甩水，走到黑小虎面前递了过去。

黑小虎接过那柄剑。剑身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冷光，剑柄上还残留着莎丽掌心的温度。他握紧了剑柄，指节泛出一层苍白。远处矮丘上的野草已经被风吹平了，宇文翊和莎丽的身影彻底消失了踪迹，连韩山岳一行人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无常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少主，追不追？”

黑小虎沉默了片刻，将紫云剑收入自己腰间。

他的目光从矮丘上移开，望向更远处西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隐约可见雾气的天际线。

——宇文翊的目的不是杀莎丽，是要用莎丽做饵，引他们走到他希望的境地。

“不追。”

黑小虎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黑马在溪边原地踏了两步：

“我等着和他正面对决！”

“谨遵少主之命！”

***

花开数朵，各表几枝。

话说影阁阁主宇文翊用紫云剑主莎丽的命相要挟，才迫使明教少主黑小虎退避三舍。

他手下的护法韩山岳才能平安回来。

夜深人静。

瘴泽入口东南十里处，有一座被人遗忘了许多年的小山庄。庄子的围墙是用粗粝的山石垒起来的，石头缝里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干枯的藤蔓，围墙顶上插着的铁蒺藜锈迹斑斑，早已失了锋刃。庄门上的铜环少了一只，剩下那只孤零零地挂在门板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偶尔碰在门板上发出“咣、咣”的轻响，像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敲着门。

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正厅三间，偏房六间，灶房和柴房在院子东角。影阁的人占了庄子之后，把前院的几间偏房清了出来做了临时哨位，正厅则成了宇文翊的议事之处。韩山岳带着余下的杀手在庄子四周布了三层暗哨，又在院墙四角各点了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忽明忽灭，把整座庄子笼罩在一层暗淡的、摇摇晃晃的光晕里。

正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盏搁在八仙桌上，捻得不算旺，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橘黄色的光只照亮了桌面一圈，桌椅的棱角投出深重的暗影，把大半间屋子都吞进了黑暗里。宇文翊背对着门口站着，一身玄黑色的衣袍在昏暗中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只有腰带上一枚银扣偶尔被油灯的光扫过，亮那么一瞬又暗了下去。

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一把四脚靠背椅横倒在地面上，椅背缺了一截，是方才被他踢翻时磕掉的。椅子旁边散着几片碎瓷——是他挥袖带倒桌角一只茶碗留下的残骸，茶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摊深色的湿痕，茶沫子还浮在水面上没来得及沉下去。

“该死。”

宇文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压在牙缝里的、咬牙切齿的冷。他没有回头，仍然背对着韩山岳站着，但他的右手攥着桌沿，五指扣进桌面的纹理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层青白色。他的肩线绷得笔直，整个脊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仿佛随时会弹射出什么来。

“那个黑袍少主给的消息——居然是假的。”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的怒意更明显了些，像是在对韩山岳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黑小虎分明没有中毒。九成功力，黑心煞掌拍在刀面上能把人的虎口震裂，这种状态哪像是中了七星海棠的人？本座若是信了那鬼话贸然正面交锋，今夜躺在地上的人就是你我。”

他说到“你我”两个字时，终于转过了身。油灯的光照在他半张脸上，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骇人，瞳孔微微收缩着，像是一只被惹怒了的兽在暗处压低了喉咙。他的下颌绷得很紧，颧骨下方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是咬牙太用力时才会有的细微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