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轩瞪着那道题，像瞪着一头陌生的魔兽。那些符号、数字、图形在他眼中扭曲、旋转，组合成毫无意义的乱码。他下意识地调动体内斗气，一股灼热的气息在经脉中流转，拳头微微握紧——但有什么用？斗气能让图形自动变形吗？能让数字自己跳出来组成答案吗？

“我……”他张了张嘴，额头渗出细汗。

“还有你，林晓月。”沈青禾转向晓月，“你的‘结界’很精妙，能隔绝能量，能扭曲时间流速。那你用你的结界，给我推导一下这个函数的单调递增区间。”

她指向另一道函数题。

晓月沉默。她的“咸鱼结界”本质是对能量和空间的精细操控，是理解世界底层规则后的应用。但数学……这些人为定义的符号、公式、定理，这套严密但某种程度上又“脱离现实”的逻辑体系，跟她的能力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她能感知能量流动，但感知不到“f(x)在x＞0时二阶导大于零”这种抽象概念。

“林枫，”沈青禾又看向技术官，“你的数据分析能力很出色，能逆向解析古代系统协议。那用你的模型，给我预测一下，下周英语月考的完形填空，正确答案是A、B、C、D的概率分布。”

林枫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他擅长处理有规律、有数据源的问题。但高考出题人的思维模式、文本选择、干扰项设置……这涉及心理学、语言学、甚至命题人的个人偏好，根本不是纯数据模型能解决的。

“看到了吗？”沈青禾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在这里，在那个考场上——”

她抬手，指向窗外，指向远处高三教学楼的方向。

“你们的魔法，你们的斗气，你们的兽语，你们的奶茶，你们那些拯救世界的经验和力量——”她一字一顿，像冰锥凿进每个人心里，“全都是，废纸。”

“不会因为你能一拳打爆什么，导数就自动解开。”

“不会因为你能展开结界，作文就能拿高分。”

“不会因为你能和动物说话，就能听懂英语听力。”

“更不会因为你们修复了一个远古系统，阅卷老师就会给你们额外加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楼下渐渐空旷的校园。

“那边是战场，这边也是。”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只不过，这边的敌人，是你们自己过去两年欠下的债，是这套运行了几十年的、公平到残酷的规则，是七百多万和你们坐在同一个考场的人。”

“而武器，”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只有你们脑子里真正记住的知识，和手里那支笔。”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苏小柔压抑的抽泣声，和林枫终端偶尔发出的、微弱的电流杂音。

晓月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这双手，不久前刚刚将“生存与共荣”的意念注入一个远古系统的核心，平息了一场灾难。现在，它们却连解一道三角函数题都发抖。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她。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陆云舟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

沈青禾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她拿起那份《适应性评估报告》，翻开其中一页。

“距离高考还有30天。距离第一次全市模拟考，还有72小时。”她抬起眼，“你们的目标，不是清华北大。是在接下来的三次模拟考中，每一次总分提升不少于50分。最终目标，全员过一本线。”

“噗——”欧阳轩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多少？！一本线？！我们现在这分数，离一本线差三百多分！三十天，三百分？每天十分？！沈老师你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沈青禾面无表情。

“可是这怎么可能……”苏小柔带着哭腔说。

“可能不可能，是你们的事。”沈青禾合上报告，“我的责任是告诉你们规则，和监督你们执行。另外，”她顿了顿，语气加重，“高考最终成绩，将直接影响你们后续的‘位面通行权限等级’。成绩过差，权限可能被降级，甚至冻结。”

权限等级！自由往返的许可！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凛。这意味着，如果考砸了，他们可能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自由地去锦鲤湖别墅，去北境，去那个虽然麻烦不断但已经熟悉的世界。

“当然，”沈青禾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没有掩饰标题——《特殊人才培养与跨位面适应性协同发展试点方案（草案）》，“如果你们能证明，即使在主位面的规则限制下，也能取得‘突破性进展’，那么，某些特殊渠道的升学推荐，或者‘特长生’认定，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她将草案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小字：“比如，在‘理论与应用数学’、‘人工智能与异种文明信息交互’、‘异能生物学’、‘跨位面政治治理’等领域，展现出‘非凡潜力’的学生。”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晓月、林枫、叶辰和陆云舟。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沉默中多了些不同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了震惊、思索，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出路”的火苗。

“好了。”沈青禾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今天回去，把你们的课本、笔记、做过的卷子，全部找出来。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留堂，到我这里补习。时间：晚上六点到十一点。周末全天。”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忘了你们是‘英雄’。”

“在这里，你们只是……”

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一群，连专科线都够不着的，学渣。”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办公室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块苍白的光斑。

六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六尊被突然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如同他们离开北境那天的晚霞。

欧阳轩第一个动了。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咚！”

一声闷响。墙壁纹丝不动（地球的建筑材料显然比异世界的训练假人结实得多），只有些许墙皮簌簌落下。他收回拳头，指关节通红，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地瞪着地上那张被沈青禾圈出来的数学题，仿佛那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玩意儿……比蚀地兽王还难搞……”

林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成鸟窝。他盯着终端屏幕上残留的错误代码，嘴里无意识地念叨：“模型错误……参数校准……样本偏差……我需要更多数据……可是时间……时间不够……”

叶辰默默地走到窗边，从书包里掏出伪装成玩具的白哨，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羽毛中。白哨轻轻“咕”了一声，用喙蹭了蹭他的脸颊。

苏小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小声说：“我……我回去就改良奶茶配方……一定……一定做出能让大家记住公式的……”

陆云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走到沈青禾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份《适应性评估报告》和《试点方案》上，冰蓝色的眼眸中光芒闪动。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沉稳地响起：

“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距离第一次模拟考，还有71小时40分钟。”

“距离高考，还有29天23小时40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崩溃、茫然、或不甘的脸。

“现在，”他说，“我们去天台。”

“开作战会议。”

晓月抬起眼，看向陆云舟，又看向窗外那片渐暗的天空。

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沈青禾的话。

“你们的魔法是废纸。”

“连专科线都够不着的学渣。”

“位面通行权限……”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星辰的光芒，没有结界的波动，只有因为握笔太久而留下的、浅浅的红痕。

然后，她握紧了拳头。

转身，跟着陆云舟，走向门口。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像一条通往未知战场、明灭不定的路。

而第一个堡垒的名字，叫做“285分”。

（第两百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