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张启云的解释,心系事业(1 / 1)温玉衡
晨光熹微,透过槟城老宅花窗上细密的雕花,在屋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昨夜残留的、极淡的檀香与药草气息,混合着南洋晨间特有的、湿润而清新的草木香。
张启云盘膝坐在临窗的榻上,双目微阖,呼吸细长而平稳,正尝试着进行每日晨间必不可少的吐纳功课。然而,心神却不像往日那般容易沉静。昨夜廊下华玥含泪转身离去的背影,如同烙印般刻在识海边缘,时不时浮现,搅动着原本就因根基受损而难以安宁的思绪。
他知道,这件事并未结束。至少,在华叔那里,需要一个交代。
果然,房门被轻轻叩响,不轻不重,带着惯常的沉稳节奏。
“进来吧,华叔。”张启云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但神情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华叔推门而入。老人今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但眉宇间笼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虑。他走到桌边,自行倒了杯温茶,在张启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品了一口茶,目光平和地看向张启云。
那目光并无责怪,也无审视,只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以及一丝等待解释的静默。
张启云心中微叹,知道有些话终究要说开。他起身,走到桌边,也为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华叔对面。
“华叔,是为了昨夜的事?”张启云开门见山。与华叔相处日久,深知这位老人看似随和,实则心思剔透,且对华玥疼爱至极,昨夜廊下的动静,恐怕难逃他的感知。
华叔放下茶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温和:“玥儿那孩子,今早眼睛还是肿的,见到我,强颜欢笑,躲躲闪闪。”他顿了顿,看向张启云,“她从小被我带大,心思单纯,性子却有些执拗。有些事,一旦认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原以为,经历过这趟生死,她对你……只是依赖和感激多一些。”
张启云沉默片刻,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道:“玥儿是个好姑娘,纯善,勇敢,重情义。这一路走来,若非她细心照料,屡次援手,我恐怕撑不到现在。对她的感激与爱护,绝无半分虚假。”
“我信。”华叔点头,“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任由她与你亲近。只是……启云,你拒绝她,仅仅是因为三年前那段旧事,心结难解?还是觉得前路艰险,不愿拖累?”
张启云抬眼,迎上华叔洞察的目光,没有回避:“两者皆有,但并非全部。”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坦诚而郑重:“华叔,您阅历丰富,看人看事比我透彻。您应该明白,我对玥儿,只有兄妹之谊,同伴之义。这份感情很真,也很重,却唯独不是男女之情。三年前林晚晴之事,确实让我对所谓‘情爱’心灰意冷,但那并非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给不了玥儿她想要的那种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空,仿佛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我的心,现在不在这里。”张启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华叔,您教我玄术医术,传我武道心得,更屡次救我于危难,点拨我前行。我欠您的,不止是几条性命之恩。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身上背负着什么——张家的冤屈,玄机子前辈的传承,暗门的威胁,还有我自己……对力量、对真相、对那些被践踏的公道的执念。”
“从出狱那天起,不,或许从三年前顶罪入狱那天起,我的人生轨迹就已经偏离了寻常人的轨道。我走的是一条狭窄、陡峭、遍布荆棘且看不到尽头的路。这条路,注定与风花雪月、儿女情长无缘。我需要时刻警惕,需要不断变强,需要算计,需要争斗,需要将绝大部分的心神、精力,乃至生命,都投入到这件事‘业’之中。”
“事业?”华叔微微挑眉,这个词从一个历经磨难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带着别样的分量。
“是,事业。”张启云肯定地点头,眼中燃起一抹深沉的火焰,“不仅仅是为复仇,那太狭隘了。我要重振张家门楣,洗刷污名;我要将玄机子前辈的传承发扬光大,不使之蒙尘;我要查清暗门的阴谋,阻止他们为祸世间;我要用自己的医术、玄术、武道,在这世间真正立足,拥有足以庇护我想庇护之人、践行我心中道义的力量与地位!”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华叔,您看到了南洋这里。一次偶然的出手,解决了一方祸患,便能获得如此诚挚的感激与尊重。这让我更加确信,我所追求的力量,除了自保与雪恨,更应该用于‘守护’与‘建立’。我要建立的,不是简单的商业帝国,而是一个能融合医道济世、玄术护正、武道安邦的……根基。这很难,或许终我一生都未必能完全实现,但这是我选定的路,是我心之所系。”
他转回头,看向华叔,眼神清澈而坚定:“玥儿想要的,是一个可以依靠、可以陪伴、可以分享喜怒哀乐、拥有寻常温暖未来的伴侣。而我,在达成我的‘事业’之前,给不了她这些。我的未来,充斥着不确定性、危险甚至血腥。让她跟着我,只会让她陷入惶恐、担忧,甚至可能因为我而遭遇不测。这对她不公平,也是对我自己选择的背叛。”
“所以,您明白了吗,华叔?”张启云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绝,“我拒绝玥儿,不是因为不喜欢她,也不是仅仅因为过去的创伤。而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心系‘事业’,此身已许前路,再难许卿。长痛不如短痛,现在让她伤心,总好过将来让她绝望,甚至……受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晨光又明亮了几分,将张启云轮廓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清晰。
华叔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忧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与理解。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深知“志向”二字对一个人的塑造有多大。张启云这番话,或许有些过于沉重和绝对,甚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与孤绝,但其中的清醒、责任与那份超越个人情感的追求,却让他无法反驳,甚至心生触动。
这孩子,是真的将过去的苦难,化作了鞭策自己前进、并意图惠及他人的动力。这条路注定孤独而艰难,但他走得义无反顾。
良久,华叔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些许无奈:“我明白了。你这孩子……心思太重,想得太远。不过,你说的对。玥儿那丫头,现在或许只是一时情迷,她未来的路还长,应该去看更广阔的天地,遇到更适合她的人。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你这颗瓜心里,装的已经是整片山河了。”
他站起身,走到张启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充满长辈的关怀:“这件事,我会去开导玥儿。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感情的事,本就勉强不得。你既然心有大志,那就放手去做。只是记住,无论前路如何,老夫这里,永远是你的后盾。玄医一脉,或许也能在你的‘事业’中,找到新的位置。”
张启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起身,对着华叔深深一揖:“多谢华叔体谅。”
“行了,别来这套虚礼。”华叔摆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随和,“准备一下,午饭后,陈老他们还要来商议一下‘镇海亭’的具体选址和碑文,你也来听听。虽然我们即将离开,但这份与南洋华社的善缘,对你日后或许也有助益。至于回国之后……”
华叔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先安心把伤养好,把根基稳住。国内的水,比南洋这里可深得多,也浑得多。你那‘事业’,怕是要从回国后的第一站,就要开始筹谋了。”
张启云点头,眼神锐利如初出鞘的剑。
廊下的心事暂了,而真正波澜壮阔的征程,即将在故国的土地上,拉开序幕。心系“事业”的张启云,将携南洋之行的收获与磨砺,以全新的姿态,踏入那片更为复杂也更为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