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百溪谷的第三日黄昏，陈霄的青木车驾沿着一条无名溪流缓缓前行。

驳兽的蹄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溪水潺潺，两岸是连绵的丘陵。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荒郊野岭，但陈霄却让车驾停了下来。

“怎么了？”苏璃从车厢探出头。

陈霄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溪边，蹲下身，将手浸入清凉的水中。

在他的感知里，这条溪流……在发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某种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灵性光晕”。就像深夜里最细碎的萤火，成千上万地顺着溪水漂流，一闪一灭，明灭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这是……”苏璃也察觉到了异样，“精怪的气息？但好弱小，弱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陈霄点头：“不是传统的山精水怪。它们的灵性结构很特殊——不完全源于自然，也不完全源于生灵信仰，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他轻轻捧起一捧溪水，掌心的灵性光点聚拢，在水面形成一个微小的旋涡。旋涡中，浮现出一段模糊的影像：一个孩童蹲在溪边读书，读的是《山海经初解》中关于“旋龟”的篇章；一个老农在田埂上念叨着刚学会的“二十四节气歌”；甚至还有一个年轻修士，正对着溪水练习从书院学来的基础凝水术……

每一段影像，都伴随着极其微弱的“认知波动”。

“我明白了。”陈霄站起身，目光顺着溪流向上游望去，“这些是‘知识精魄’。”

“知识精魄？”

“当足够多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学习、理解、运用某种知识，并且这份知识本身蕴含灵性时，认知的共鸣会催生出微弱的灵性实体。”陈霄解释道，“就像香火信仰能孕育神灵，对知识的集体认知，也能孕育出对应的‘知识精魄’。”

苏璃惊讶：“可山海书院开院才两个月，知识传播范围有限，怎么会……”

“你忘了招贤令。”陈霄已经理清思路，“四十七位师者来自五湖四海，他们返乡传授所学时，知识已经开始在民间自发传播。再加上各分院定期发布的‘知识简报’，通过商队、驿站流向各地……”

他望向溪流上游：“上游应该有一个聚居点，那里的民众在学习山海书院流出的知识。这些知识在传播过程中，与当地的环境、民众的认知、甚至原有的民间传说融合，催生出了新的灵性生命。”

“但这也太快了。”苏璃皱眉，“两个月，从无到有，孕育出精魄？”

“因为世界在‘复苏’。”陈霄重新登上车驾，“神话秩序的重建，让灵性诞生的门槛降低了。放在三年前，同样的认知强度，可能什么都孕育不出来。但现在……”

他示意驳兽沿溪流上行：“现在，一个村庄的孩童们一起背诵《山海经》，可能就足够让溪水里多出几朵‘识字浪花’；一群农夫讨论节气与农事，可能就让田埂边长出几株‘知时节草’。”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苏璃有些担忧，“如果知识传播会无节制地催生灵性生命，会不会引发生态失衡？”

“所以需要‘收录’。”陈霄眼中泛起管理员特有的专注，“了解它们，定义它们，将它们纳入天书体系，让它们的诞生与成长有规则可循。”

车驾沿着溪流行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片灯火。

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镇口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萤火镇”。此刻天色已暗，但镇子里外却亮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不是灯笼，而是无数飞舞的萤火虫，将整个小镇笼罩在柔和的绿光中。

但陈霄看得更清楚。

那些“萤火虫”，有一大半根本不是昆虫。

它们是书本形状的光团，是植物叶片形状的光点，是水流形态的光带……全都是微小的知识精魄，在模仿萤火虫的形态飞舞。

“这里的人，很爱学习。”陈霄轻声说。

车驾在镇口停下，立刻有守夜的老人迎上来。老人提着灯笼，看清车驾样式后，眼睛一亮：“可是山海书院的车驾？”

陈霄点头：“老人家如何认得？”

“镇子里好几个后生去了书院求学，每月寄信回来，信里画过书院的纹样。”老人热情地引路，“宗主请进，请进！我们镇长前几日还在念叨，说想去书院道谢呢！”

“道谢？”

“是啊，托书院的福，咱们萤火镇这两个月，可算出了名了！”

穿过镇门，陈霄立刻明白了老人话里的意思。

小镇的街道干净整洁，两旁房屋的墙壁上，竟然都用荧光颜料画着简易的《山海经》插图——这边是“旋龟镇水”，那边是“精卫填海”，甚至还有“帝俊巡天”的星空图。虽然画工稚嫩，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街角的空地上，一群孩童正围着一个说书人。说书人讲的不是才子佳人，而是“陈霄宗主三校狰兽”的故事——细节虽有出入，但大体框架正确，显然是听书院学子转述后改编的。

更让陈霄惊讶的是，镇中心竟有一座小小的“碑林”。

说是碑林，其实只有十几座石碑，每座石碑上都刻着从《山海经初解》中摘录的片段。石碑前，有老者在教导孩童认字，有妇人在默默抄写，甚至还有几个修士在低声讨论碑文中的修炼法门。

而围绕着碑林飞舞的知识精魄，数量也最多。

陈霄走近一座刻着“祝余草”介绍的石碑，立刻有十几朵草叶形状的光点聚拢过来，在他身边盘旋，散发出淡淡的“认知气息”——那气息中，混杂着数十个不同人对“祝余草”的理解：有的记得它“食之不饥”的特性，有的关注它“青华如韭”的形态，有的甚至试图用家乡的类似植物进行类比……

“这些小家伙，是在收集认知。”苏璃也看出来了，“它们从每个阅读者身上，汲取一点点对知识的理解，然后整合、生长。”

“就像蜜蜂采蜜。”陈霄伸出手，一朵草叶光点落在他掌心，轻轻颤动，传递出一段信息：一个镇上的药师，正在尝试用本地的一种野韭菜与祝余草图谱对比，寻找培育变种的可能。

这段信息很原始，很粗糙，但确确实实是一种“研究”。

镇长匆匆赶来，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书生，自称姓文。见到陈霄，他激动得语无伦次：“陈宗主！真的是您！我们镇……我们镇最近出了好多怪事，正不知如何是好……”

“慢慢说。”

文镇长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讲述：

大约一个月前，镇上的孩童们开始在溪边看到“会发光的字”。那些光字一闪即逝，内容都是孩子们最近在读的《山海经》句子。

半个月前，镇里几个老农发现，田埂边长出了一些从未见过的“发光小草”，草叶上天然长着类似文字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