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枢城还笼罩在重建的烟尘中，陈霄已经站在了建木根须的最深处。

脚下是盘根错节的古老木纹，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法则的光泽。在他面前，一扇由建木自身年轮构成的“门”正在缓缓旋转——那不是实体，而是规则的显化，是建木作为天地通道的权能具现。

“你真的决定了？”

苏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换了一身青碧色的劲装，长发用木簪简单束起，腰间挂着陈霄在东海时为她炼制的药囊。三个月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协助陈霄处理山海理事会的繁杂事务，但此刻眼中还是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混沌真身回归大荒时，留下了一缕指向。”

陈霄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凝视着那扇旋转的年轮门：

“他说那里有我要的‘答案’——关于归一会真正目的的答案，关于帝俊神系崩塌的答案，也关于……管理员最终该走向何方的答案。”

“这很可能是陷阱。”苏璃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混沌虽然被你归档进山海循环，但大荒是他的主场。那里的一切法则都倾向于他。”

“我知道。”

陈霄终于转过身，看向她：

“但有些事，必须去面对。”

他抬起左手，掌心六卷图鉴的光华缓缓流转，最后汇聚成一点温润的土黄色——那是海内经圆满后，所有图鉴融合而成的“山海印记”。

“五域镇守大阵的图纸已经交给理事会的阵法师，有万长青他们盯着，进度不会慢。”

“山海世界的重建和整合，有金曜、冰爪、炎月他们在各域配合，加上百晓楼和万宝阁的资源支持，三年之内应该能初见成效。”

“所以——”

陈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现在，是我唯一能抽身去大荒的时间窗口。”

苏璃沉默了很久。

建木根须深处只有年轮门旋转时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嗡鸣声，像是古老的心跳。

“我跟你去。”她最终说。

“大荒很危险，法则混乱，你的青木之道在那里可能会——”

“所以我才必须去。”

苏璃打断他，眼神坚定：

“青木之道讲究顺应、生长、平衡。如果连大荒那样的混乱之地都无法适应，那我的道……还修什么？”

陈霄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很淡的笑，却比阳光更暖：

“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

苏璃将手放上去。

两人相视点头，同时转身，一步踏进了那扇旋转的年轮门。

——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空间撕裂。

只有……一片寂静。

陈霄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色”的土地上。

不是泥土的灰，不是岩石的灰，是……概念的灰。像是所有颜色被抽离、所有质感被抹平后，剩下的那种最原始的、无法定义的“灰”。

天空也是灰的。

但不是乌云密布的那种灰，而是……空无一物的灰。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星辰，甚至没有“高”和“低”的分别——抬头望去，那片灰色仿佛就在眼前，又仿佛无限遥远。

“这里就是……大荒？”

苏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压抑。

陈霄转头，看见她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他立刻感应到——她体内的青木灵力正在以异常缓慢的速度流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阻力压制着。

“法则压制。”

陈霄沉声道，同时调动体内的山海印记。

土黄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他和苏璃周围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光罩出现的瞬间，苏璃的脸色明显好转了一些。

“谢了。”她深吸一口气，“这里的‘规则’……好奇怪。我明明能感应到灵气的存在，但它们像是一盘散沙，完全不听调遣。”

陈霄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全力展开感知。

在海内经圆满后，他的感知已经能够覆盖整个山海世界的脉络，像是能“看见”天地间流淌的法则之网。但在这里——

网，是碎的。

不，甚至不能说是“碎”。应该说，这里的法则根本没有形成完整的“网”，而是……一团混沌的、纠缠的、时而冲突时而融合的……乱麻。

时间和空间的线条扭曲在一起，因果的链条断断续续，生与死的概念模糊不清，甚至“存在”和“虚无”的界限都在不停波动。

“难怪混沌会选择这里作为根基。”

陈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在这种法则混乱的地方，‘归一’那种强行融合一切的理念，反而最容易推行。”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

“因为这里没有‘正统’，没有‘秩序’——只有谁更强，谁能定义规则。”

话音未落，前方那片灰色的“地面”突然开始蠕动。

不是地震，不是塌陷，是……概念层面的“变化”。

灰色的土地像液体一样翻涌、重组，在几个呼吸间，竟然“长”出了一片森林。

但那些树——

树干是扭曲的藤蔓，枝条是尖锐的骨刺，叶片是半透明的眼珠，每颗眼珠都在转动，齐刷刷地“看”向陈霄和苏璃。

“小心。”

陈霄将苏璃护在身后，掌中山海印记的光芒大盛。

就在这时，那些眼珠叶片突然同时眨了一下。

不是生物性的眨眼，是……规则的“闪烁”。

陈霄感觉到周围的时空开始错乱——左侧的时间流速忽然加快，他的衣袖在瞬间老化、风化、化作飞灰；右侧的时间却近乎静止，连空气流动都凝固成了可见的纹路。

正前方的空间则开始折叠，那片诡异的森林明明就在百丈外，却感觉触手可及；而身后的来路，明明只走了几步，却已经遥不可及，被拉长成了无限远的隧道。

“定。”

陈霄沉声吐出一个字。

山海印记爆发出璀璨光芒，六卷图鉴的虚影在他身后同时展开——南山厚重镇压时间，西山锋锐切割空间，北山深邃稳固存在，东山炽烈燃烧虚无，海外缥缈弥合裂痕，海内包容承载一切。

六道光芒交织，硬生生在这片混乱的法则中，撑开了一个“正常”的领域。

时间流速回归均一，空间折叠被强行抚平，那些眼珠叶片发出无声的尖叫，在光芒中迅速枯萎、消散。

森林消失了。

灰色的土地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陈霄知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