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7章 朝堂廷议(1 / 2)南空余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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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寅时三刻,天地未明。

午门城楼上,十六面牛皮大鼓在禁军力士的锤击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浪如潮水般漫过紫禁城的重重宫阙。

随即,钟鼓司的铜钟应和而起,清脆激越的钟声刺破黎明前的黑暗,与鼓声交织成庄严而压抑的朝会序曲。

此时,北京城还笼罩在冬日特有的铅灰色天幕下。寒风从蒙古高原呼啸而下,卷起街道上的尘土和枯叶,拍打着各衙署门前悬挂的灯笼。

内城各条主要街道上,已有官员的车轿陆续出现,轿前挑着的“回避”“肃静”牌在风中摇晃,轿夫们呼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升腾。

金水桥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文官居东,武官居西,从正一品的六部尚书到正七品的给事中、御史,数百名官员按序站立,鸦雀无声。

只有寒风吹动官服袍袖时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声。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宸极站在文官队列的前端。这位东林党元老已年过七旬,须发如雪,但腰板挺直如松。

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看似老僧入定,实则眼角余光正扫视着全场。

在他身侧不远处,兵部尚书陈新甲正与户部尚书李待问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的神情都颇为凝重。

“陈尚书,听闻洛阳……”李待问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新甲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皇极殿方向。

那里,数十盏羊角宫灯将汉白玉丹陛照得通明,金龙图案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却莫名透着几分凄清。

卯时初刻,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出现在皇极门内,尖细的嗓音穿透寒风:

“百官入朝——”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官员们踏过金水桥上的五座汉白玉拱桥,桥下河水早已结冰,冰面上积着昨夜的新雪。

过桥后,经皇极门,入皇极殿广场。广场两侧,身着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持戟而立,面无表情,如庙中塑像。

皇极殿内,七十二根楠木巨柱撑起藻井穹顶,正中高悬的“皇建有极”匾额下,九龙金漆宝座空置。百官按品级跪于殿中,静候天子驾临。

殿外天色渐明,但晨光并未驱散严寒,反而让殿内的阴冷更加刺骨。许多官员开始轻轻跺脚,试图驱散从大理石地面渗入身体的寒气。

辰时正,净鞭三响。

“啪!啪!啪!”

牛皮编织的长鞭在太监手中甩出炸雷般的声响,这是天子驾临的信号。殿内瞬间寂静,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

“皇上驾到——”

十六名太监簇拥着崇祯皇帝从后殿转出。今日,这位天子特意穿了十二章衮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绣于裳,头戴前后各垂十二旒的翼善冠。这身只有在最重大典礼时才穿的礼服,此刻却成了他掩饰病容的铠甲。

然而铠甲再华丽,也掩盖不住内里的虚弱。崇祯走上丹陛时,脚步略显虚浮,身旁两名太监不着痕迹地搀扶了一把。

当他坐上龙椅时,深陷的双颊在宫灯照射下投出长长的阴影,眼圈周围的青黑之色,即使用宫女精心敷上的粉也遮掩不住——那是连续三个昼夜批阅奏章、忧思过度留下的印记。

司礼监太监王承恩上前一步,拖长声音:“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按照惯例,此刻应有六部官员依次出列奏事。但今日,大殿内一片死寂。洛阳福王被烹、襄阳襄王遭枭首的噩耗已经传遍朝野,谁都清楚今日朝会的主题是什么,谁都不愿第一个开口触怒龙颜。

寂静持续了足足一盏茶时间。崇祯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伏跪的百官,那目光锐利如刀,却又深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如冰珠般砸在大殿光滑的地面上:

“朕有一事,与诸卿商议。”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又似在积聚气力:

“诏狱罪臣孙传庭,虽因罪下狱,然其久镇陕西,熟知地理民情。今流寇猖獗,李自成破洛阳,张献忠陷襄阳,中原震动,正是用人之际。朕欲赦其罪,授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军务,赐尚方宝剑,即刻赴陕平贼。”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皇帝亲口说出要起用三年前因剿寇而下狱的孙传庭时,朝臣们还是难掩震惊。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在皇帝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迅速退去。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宸极第一个出列。这位老臣动作依然矫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倒,双手高举象牙笏板:

“皇上!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宸极,有本启奏!”

崇祯面无表情:“讲。”

张宸极抬起头,白发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如银丝闪烁。他声音洪亮如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皇上!臣万万不敢苟同!孙传庭三年前下狱,是因畏敌避战!此等败军之将,丧师辱国,按律当斩!岂可复用?此例一开,国法何在?军纪何存?!”

老臣越说越激动,手中笏板在空中挥舞,仿佛在鞭挞一个无形的敌人。唾沫星子从花白的胡须间飞溅而出,在灯光下形成细小的光点:

“皇上明鉴!当时之败,非天灾,实人祸!孙传庭拥兵四万,不思救援。事后监军查实,此人畏敌如虎,军中粮草私自变卖,种种行径,罄竹难书!今日若赦此人,他日将士临阵,皆可效仿——战败无妨,下狱无妨,时机一到,仍可官复原职!如此,大明军法威严何在?将士用命之心何存?!”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来了殿内一片附和之声。不少官员纷纷点头,尤其是一些言官御史,已有人准备出列支持。

然而不等他们动作,兵部尚书陈新甲已大步出列。这位帝党中坚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跪于张宸极身侧,声音沉稳有力:

“皇上,臣,兵部尚书陈新甲,有本奏。”

崇祯微微颔首:“陈卿请讲。”

陈新甲并未立即反驳张宸极,而是先向皇帝深施一礼,然后转向张宸极,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

“张大人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不然。”

他顿了顿,确保全殿官员都能听清:

“孙伯雅当年,实有隐情。其一,户部拖欠陕西军饷三月有余,士卒鼓噪,军心涣散;其二,甘肃总兵、宁夏总兵等部,虽受命驰援,却逡巡不进;其三,孙伯雅手中可战之兵虽四万,且多为新募乡勇。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失,此非战之罪!”

陈新甲的声音逐渐提高,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而诸位同僚只知孙伯雅不思救援,可知其镇陕七年之功?七年之间,他修城筑堡三十余座,编练乡勇四万,开垦军屯田二十万亩,使陕西军粮自给率从三成增至六成!七年之间,他击退流寇大小进犯十七次,阵斩贼首‘过天星’‘扫地王’等十余人!七年之间,陕西百姓称其为‘孙青天’,为其立生祠者,三府十八县!”

他猛然转向御座,声音铿锵:

“皇上!今李自成、张献忠气焰嚣张,非熟知陕西地理、民情、贼情者不能制。满朝文武,还有谁比孙伯雅更了解陕西?还有谁比孙伯雅更熟悉闯贼战法?用他,陕西或可保全;不用,三秦必失!陕西若失,山西门户洞开,京师西面屏障荡然无存!”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上青筋暴起。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陈新甲的话如重锤敲在许多人心上——是的,他们可以指责孙传庭是败军之将,但无法否认,满朝上下确实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熟悉陕西、更熟悉闯贼的人。

然而政治斗争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之分。

吏部尚书李日宣冷冷出声,打破了寂静。这位浙党领袖年约六旬,面容富态,声音却如寒冰:

“陈尚书这是要为罪臣开脱?”

他不等陈新甲反驳,便向御座行礼:“皇上,臣,吏部尚书李日宣,以为孙传庭万万不可复用!”

李日宣缓缓起身,目光扫过陈新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败军之将,不堪大用,此乃千古至理。昔赵括纸上谈兵,丧赵卒四十万;马谡违亮节度,失街亭要隘。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皇上若缺将才,臣举荐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皆百战老将,威震边陲,何必用一个戴罪之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孙传庭在陕西清丈田亩,手段酷烈,士绅怨声载道。若再起用,恐陕西民心不稳,反生祸端。”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杀机。殿内不少陕西籍官员闻言,脸色都变了变——孙传庭当年清丈田亩,确实触动了他们在老家的利益。

陈新甲立刻反驳:“杨国柱要防北虏,王朴要守宣大,如何调得?中原危在旦夕,若再无人镇守,闯贼破潼关,则三秦尽失!张大人、李尚书,你们是要坐视京师成为孤城吗?!”

“你!”张宸极气得胡须乱颤,指着陈新甲,“你这是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陈新甲冷笑,“张大人可知,昨日接到军报,李闯贼众已分兵两路,一路围开封,一路直指潼关!若无大将镇守,潼关能守几日?十日?五日?潼关一破,西安不保,届时陕西全境沦陷,流寇与北虏东西夹击,大明江山……”

“够了!”

崇祯猛地拍案而起,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脸色铁青,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宫灯下剧烈晃动,旒珠碰撞,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王承恩慌忙递上丝帕。崇祯接过捂嘴,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丝帕拿下时,一角已染上暗红。

这一幕让殿内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崇祯将丝帕攥在手中,目光如寒冰般扫过殿中百官,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问你们,满朝文武,谁愿去陕西?谁能为朕守住潼关?谁能为朕剿灭闯贼?”

无人应答。

大殿死寂,只有殿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铁马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冰冷,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礼部右侍郎王铎突然出列。

王铎今年四十六岁,是崇祯四年的进士,以诗文书法闻名朝野,平日低调寡言。此刻他突然开口,许多人都感到意外。

“皇上,臣,礼部右侍郎王铎,有本奏。”

王铎的声音不大,温和儒雅,却让满殿瞬间安静。因为他虽然只是礼部右侍郎,却是当朝首辅薛国观的门生,他的态度往往代表着薛国观的态度。

崇祯目光微凝:“王卿请讲。”

王铎深施一礼,缓缓开口:“陈尚书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孙传庭熟悉陕西,确为当下最合适人选。”

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

“但臣有一事不明——孙传庭此去陕西,是用以制流寇,还是用以制李总兵?”

这句话如一把淬毒的匕首,轻巧而精准地刺破了朝堂上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李总兵”三字一出,殿内温度仿佛骤降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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