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崇祯十年的天罗地网(2 / 2)南空余温
车轮辚辚,马蹄嘚嘚,人们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队伍的最前方是李过率领的三千精锐,作为开路先锋。中间是主力部队和家属,李自成亲自坐镇。刘宗敏率领两千骑兵垫后,防备追兵。顾君恩则带着几十个机灵的士兵,化装成商贩、流民,提前去打探路线和敌情。
行军是艰苦的。山路崎岖,雨雪交加,粮食短缺。每天都有掉队的人,每天都有倒下的牲畜。
但李自成严令:不得抛弃一个兄弟,不得丢弃一点粮食。他自己常常下马步行,把坐骑让给伤员或老人。
十月初,部队到达阶州(今甘肃陇南)。在这里,他们遭遇了第一次阻击——一支五百人的官军试图拦截。战斗短暂而激烈,李过的前锋如猛虎下山,不到一个时辰就全歼敌军。但这场小胜也让李自成忧心忡忡:官军已经察觉他们的动向,后面的路会更难走。
果然,从阶州到文县的路上,袭扰不断。小股官军像苍蝇一样围着他们,打一下就跑,虽然造不成太大伤亡,却严重迟滞了行军速度。
更麻烦的是,沿途村庄大多空无一人——百姓要么逃难去了,要么被官府强制迁走,部队根本筹不到粮食。
十月中旬,部队到达川陕交界的青川。站在山岭上,已经可以望见四川盆地边缘的轮廓。云雾缭绕的群山之下,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天府之国”。
“过了这道山,就是四川了。”顾君恩指着前方,“但也是最危险的一段。官军肯定在隘口布下重兵。”
李自成点点头,召集将领开会。这一次,他们决定玩个花招:派小股部队佯攻主要隘口,主力则翻越人迹罕至的摩天岭。那是条险峻无比的小路,连当地猎人都很少走,但正因为如此,官军很可能疏于防范。
就在李自成艰难南下的同时,另一支义军——老回回马守应部,却做了截然不同的决定:北上!
马守应,陕西绥德人,回族,早年因不堪官府压迫而起义。他作战勇猛,尤其擅长骑兵突袭,被称作“老回回”。
与李自成的困境不同,马守应部活动在陕北,靠近河套地区,回旋余地较大。
十月初,马守应在延安附近的一次秘密会议上,向部将们阐述了自己的计划:“李闯王要南下四川,那是步险棋。咱们不跟他走。咱们北上河套!”
河套地区——黄河“几”字形大弯怀抱的丰饶之地,水草丰美,牛羊成群,更关键的是,那里明朝的控制相对薄弱,蒙古各部虽然名义上臣服,实则自成一体。对义军来说,那里简直是“流寇界的五星级度假村”。
“河套有三利,”马守应扳着手指,“一利粮草充足,二利地势开阔适合骑兵作战,三利官军不敢深入——他们怕引起蒙古人误会。咱们去了那里,进可攻退可守,比在陕西强多了。”
部将们纷纷点头。确实,比起李自成那条艰险的入川之路,北上河套看起来稳妥得多。
十月中旬,马守应部开始向北移动。他们的队伍以骑兵为主,机动性强,短短十天就推进到长城脚下。在这里,他们遇到了第一个难关:长城防线。
明朝为了防御蒙古,在长城沿线设置了九边重镇,每镇都有重兵把守。虽然这些年因辽东战事抽调了不少兵力,但基本的防御体系还在。马守应要想进入河套,必须突破长城。
马守应不愧是老将,他没有强攻,而是选择了智取。他派人与长城外的蒙古部落联络,送上抢来的金银绸缎,请求借道。同时,他散布谣言,说官军即将出塞征讨蒙古,制造紧张气氛。
这一招果然奏效。蒙古部落既得了好处,又担心与明军冲突,便默许了马守应部通过自己的领地进入河套。
而长城守军见蒙古人没有异动,也就放松了警惕——他们万万没想到,义军会和蒙古人做交易。
十月下旬一个雾霭弥漫的清晨,马守应部悄悄越过破损的长城段,进入了河套平原。
当第一缕阳光驱散晨雾,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无边无际的草原,成群的牛羊,以及蜿蜒如带的黄河。
“哈哈,天不亡我!”马守应大笑,纵马在草原上奔驰。他的骑兵们也跟着欢呼起来——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消息传到河套地区时,李健正在都督府吃早饭。这位扶贫攻坚战第一线的‘老将’,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馍——这是陕西特色,也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馍要自己掰,掰得越小越好,这样泡在羊肉汤里才入味。
李健掰着馍,听着探马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报——马守应部已突破长城,进入河套,目测兵力万余,多为骑兵。”
“报——蒙古鄂尔多斯部未有拦截之意,反而派出使者与马贼接触。”
“报——贼兵分三路,一路向东威胁榆林,一路向西威胁宁夏,中路直扑黄河渡口。”
李健放下手中的馍,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苦笑一声:“得,又吃不成饭了。”
他太了解当前的局势了。河套地区名义上是大明疆土,实则朝堂对此地控制力几近于无。蒙古各部虽投降皇太极,但时叛时服,全看实力对比。朝廷为了集中力量对付内地流寇和辽东满洲,早已无力经营河套,驻军一减再减,防线形同虚设。
“传令李定国”
李健站起身,“让各营加强戒备,但不得主动出击。特别是不要与蒙古人发生冲突。”
崇祯十年十月,大明王朝的剿寇战争进入了关键时刻。杨嗣昌的“十面张网”战略全面展开,三十万大军在河南、湖广、四川等地布下天罗地网,准备一举歼灭以张献忠为首的义军主力。
然而,历史却在这个节点开了一个玩笑。被认为“不足为虑”的李自成部,正在突破重重围堵,向着四川艰难前进;被认为“已成困兽”的马守应部,已经成功进入河套,获得喘息之机。
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并不知道这些细节。他每天接到的是经过层层修饰的战报:“李自成残部流窜陇南,不日可灭”、“马守应北窜河套,已命边军堵截”、“河南张网已成,张献忠插翅难飞”。他以为,胜利就在眼前,大明中兴有望。
十月末的一天,崇祯皇帝难得心情舒畅,在御花园散步。秋菊正艳,金桂飘香,他驻足在一株歪脖子的老桂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为何,每次看到歪脖子树,脖子都痒痒的!
随侍的太监讨好地说:“万岁爷,杨尚书前日奏报,河南大网已收,擒斩流寇万余。看来流寇之乱,指日可平了。”
崇祯点点头,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色:“陕西那边呢?李自成抓到没有?”
“洪总督奏报,李贼已穷途末路,正调集兵马围歼。”
崇祯沉默片刻,突然问:“你说,这些流寇为什么就剿不完呢?剿了一批,又出一批。就像野草,烧了又生。”
太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崇祯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杨嗣昌说,要剿抚并用。可是抚了又叛,叛了又剿,何时是个头?”
他叹了口气,“朕即位十年,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辽东、流寇、天灾、人祸……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明?”
这话说得重了,太监吓得跪倒在地:“万岁爷言重了!大明江山千秋万代,万岁爷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崇祯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望向西方——那是陕西的方向,也是李自成逃亡的方向。
冥冥中,他似乎感觉到,那个被称为“闯王”的农民领袖,并没有像战报中说的那样“穷途末路”,反而像一条潜入深水的鱼,正在寻找翻身的机会。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四川边境,李自成正站在摩天岭上,俯瞰下方云雾缭绕的盆地。寒风吹动他破旧的战袍。
“过了这道岭,就是四川。”顾君恩站在他身边,“但也是新的开始。四川官军肯定已经严阵以待,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李自成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想起这一路上的艰辛,想起那些倒下的兄弟,想起陕西老家那些饿死的乡亲。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刀——刀柄已经磨得光滑,刀刃也有多处缺口,但它还锋利,还能杀人。
“走。”他简单地说了一个字,率先向山下走去。身后,数万人的队伍如一条长龙,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
他们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四川会不会是新的绝境,不知道这场造反最终会走向何方。他们只知道,不能停下,不能回头,只有一直往前走,才有一线生机。
而在北方的河套草原,马守应正纵马奔驰。草原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的骑兵们散开队形,追逐着黄羊,练习着骑射。远处,黄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金色的腰带。
“总兵,探马来报,河套地区的官军没有出动的迹象。”一个部将策马而来。
马守应勒住马,哈哈大笑:“李健那小子,精明得很!他知道出来打,还不如缩在城里。”
他转向部将,“传令下去,咱们也不要去招惹官军。先在这草原上休整一个冬天,养精蓄锐。等来年开春——”
“来年开春怎样?”部将问。
马守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来年开春,要么东进山西,要么南下陕西。到时候,让洪承畴、孙传庭那帮人看看,咱们老回回又回来了!”
历史的长河在这一刻分出了几条支流。
一条流向四川,那是李自成的求生之路;
一条流向河套,那是马守应的喘息之机;
一条流向河南,那是张献忠与杨嗣昌的决战之地;
还有一条流向北京,那是崇祯皇帝和大明王朝的不归路。
谁也不知道,这些支流最终会汇向何方。但可以肯定的是,崇祯十年的这个十月,将成为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关键节点。
农民起义的烈火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在这个看似最危险的时刻,找到了新的燃烧方向。
李健在都督府终于重新热了那碗羊肉泡馍,准备吃完这顿迟来的早餐时。
筷子和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羊肉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
窗外,塞外的天空湛蓝如洗,一朵白云缓缓飘过,形状不断变化,就像这个时代不可预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