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5章 百万人的战后春秋(2 / 2)南空余温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五、 特殊关怀:对妇女儿童,设立专门的女学堂、育婴堂、技能传授所,帮助她们学习技能,重建生活信心。对所有归民,头三年免赋税,并提供必要的农具、种子、生活用具借贷。

章程推行下去,效果逐渐显现。归民营中开始有了炊烟,有了低语,有了偶尔的笑声。半个月后,大多数人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活泛起来,开始主动询问田地、房屋,甚至有人提出想学手艺,找活干。

然而,并非所有问题都能靠章程解决。最尖锐的矛盾,集中在那些母亲是汉人、父亲是蒙古人(或不确定)的孩童身上。这些孩子有着明显异于汉人的相貌特征,在育婴堂或学堂里,常常受到其他孩童本能的排斥、孤立,甚至辱骂。

一日傍晚,王大锤收工回家,见妻子秀英红着眼圈,神色郁郁。询问之下,秀英哽咽道:“还不是育婴堂里那些可怜娃……今儿个有个三岁多的男娃,头发卷卷的,眼窝深,一看就是……其他娃娃都不跟他玩,还朝他扔土块,骂他‘小杂种’、‘鞑子崽’……那娃娃也不哭,就缩在墙角,看着真揪心……我去抱他,他躲,眼神怕得很……”

王大锤沉默。他理解那些扔土块的孩子,他们的父兄可能就死在蒙古人刀下,心中充满仇恨。但那个三岁孩童何辜?他来到这世上,并非自己的选择。

次日,王大锤趁午休,找到李健,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李健听罢,眉头紧锁,沉思良久。

第三天,李健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两名随从,径直来到那个育婴堂。他没有惊动旁人,只是静静观察。果然,那个卷发深目的小男孩独自坐在角落,呆呆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们,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李健走过去,蹲下身,与男孩平视。男孩有些害怕,往后缩了缩。李健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问:“娃娃,叫什么名字?”

男孩怯生生地摇头,不说话。

李健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递过去。男孩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抓过去,塞进嘴里,然后继续警惕地看着李健。

这时,其他孩子注意到了这边,慢慢围拢过来,好奇又带着敌意地看着这个“不一样”的同伴和这位气度不凡的大人。

李健站起身,环视这些孩童,朗声问道:“孩子们,你们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爹娘是谁吗?”

孩子们摇头,有人小声说:“他是小鞑子……”

“不,你们错了。”李健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不知道他爹是谁,也许是个蒙古人。但我知道,他娘,是咱们汉家女子,是被坏人抢到草原上受苦受难的同胞!他娘千辛万苦把他生下来,又拼了命把他带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他能像你们一样,在汉人的地方平平安安长大,读书,识字,将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保护咱们的家乡!”

孩子们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个小男孩。

李健继续道:“你们恨蒙古人,对不对?我也恨。但咱们要恨的,是那些拿刀杀咱们亲人、抢咱们东西的蒙古兵,是那些头人、贵族。这个娃娃,他拿过刀吗?他抢过你们的东西吗?他欺负过你们吗?”

孩子们低下头,有的轻轻摇头。

“从今天起,”李健提高声音,郑重宣布,“他就是咱们新家峁的娃娃,和你们一样!谁欺负他,就是欺负咱们新家峁自己人!你们要带他一起玩,教他说话,认字,就像大哥哥大姐姐一样。能做到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稍大点的男孩率先站出来,拉起了角落小男孩的手:“走,俺们去玩踢毽子!”其他孩子也慢慢围上来,虽然还有些生疏,但敌意明显消退了。

那小男孩看着围上来的同伴,又看看李健,瘪了瘪嘴,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是回到汉地后,他第一次,在感受到善意而非歧视时,放声大哭。

此事很快传开。李健那番“恨要恨对地方”、“孩子无辜”的话语深入人心。自此,再无人公开歧视这些混血孩童。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这些孩子大多健康长大,融入了新家峁的社会,其中不少人读书成才,或从军报国,或成为技艺精湛的工匠,用他们的忠诚与才干,回报了这片给予他们平等与尊严的土地。当然,这已是后话。

第十日,一场空前规模的庆功宴在新家峁全境九个定居点同时举行。主会场设在一号定居点中心广场,席开五百桌,宰羊三百头,杀牛五十头,窖藏的酒水尽数取出,务求让所有立功将士及后方代表尽欢。

王大锤因功位列前席,能清楚看到主台上的情景。李健居中,左右分别是李定国、黄宗羲、顾炎武、方以智等文武重臣。

李定国虽居侧位,但气度沉凝,隐隐已是群将之首;曹文诏、贺人龙、曹变蛟、高杰等将领同坐一席,言笑不拘;方以智则被李健特意拉在身边,这位火器总监还有些局促,脸上带着书生特有的赧然。

宴始,李健举杯,连敬三盏。

第一盏,敬天地山河:“愿自此北疆烽烟靖,百姓得享太平年!”

第二盏,敬阵亡英烈:“忠魂不远,共饮此杯!尔等功业,永载史册!”

第三盏,敬全体将士与百姓:“上下同欲,军民一心,方有此胜!诸君辛苦!”

三盏烈酒下肚,气氛彻底点燃。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肉端上,大碗浑浊却够劲的土酒斟满,士兵们抛开了拘束,放声谈笑,划拳行令,歌唱家乡小调,有人说到动情处抱头痛哭,也有人因劫后余生而开怀大笑。这是胜利者独有的、掺杂着悲伤与狂喜的宣泄。

王大锤也喝了几碗,酒意上涌,胆气也壮了。他端着酒碗,摇摇晃晃走到主将席前,对着李定国,大声道:“李、李将军!小的王大锤,敬您一碗!谢将军带咱们打胜仗,给咱们挣功劳!”

李定国闻声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微扬:“是你。那个挖到古钱,又上交望远镜的兵?”

“是俺!”王大锤激动得脸更红了。

“听说你阵前手刃三敌?”

“三、三个!”王大锤挺起胸膛。

“好!”李定国举碗与他重重一碰,仰头饮尽,随即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是块好材料。好好干,戒骄戒躁,下次出征,我看你当个什长、队正,不成问题。”

李将军拍我肩膀了!还说要提拔我!王大锤晕乎乎地回到座位,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傻笑了半天。

宴至酣处,气氛愈加热烈。贺人龙早已喝得面红耳赤,端着海碗踉跄走到方以智面前,大着舌头道:“方、方总监!老贺我再敬你!你那会飞的火箭,还有那铁刺猬阵,真他娘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以后、以后可得给咱们骑兵也琢磨点好玩意儿!”

方以智也饮了不少,平日的儒雅拘谨去了大半,闻言也兴奋起来,拉着贺人龙比划:“贺将军放心!格物院已在研制……研制轻便的‘骑炮’!炮身用精钢,缩短,架在马背上特制的鞍架上,专打霰弹,五十步内,一扫一片!”

“马背上的炮?!”贺人龙眼珠子瞪得溜圆,“那咱们骑兵不成天兵天将了?追着鞑子屁股轰!哈哈哈!”

两人越说越投机,勾肩搭背,唾沫横飞,完全忘了身份场合。众人见状,非但不怪,反而哄堂大笑——这正是庆功宴该有的、不分尊卑、共享喜悦的氛围。

就在这喧腾达到顶点时,李健再次起身。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李健声音洪亮,“值此大庆,借着酒兴,我宣布几项关乎新家峁长治久安的任命!”

所有人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自即日起,正式成立总司令部,统辖所有武装,专司保境安民之责!”他目光转向左侧,“总司令一职,由——李定国担任!”

“哗——!”掌声、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李定国起身,向四方肃然抱拳行礼,神色沉静,但眉宇间英气勃发。

“设副总司令二人,辅佐军务:曹文诏!贺人龙!”

曹文诏沉稳起身致意。贺人龙还半勾着方以智的肩膀,闻言愣了一下,被旁人提醒,才忙不迭站直,动作有些滑稽,又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设总参谋长:曹变蛟!副总参谋长:高杰!”

两位年轻将领起身,英姿飒爽。

“设火器总监:方以智!秩同副总司令,专司一切火器研发、制造、训练事宜!”

方以智慌忙起身,脸色涨红,连连拱手。

“设军功评定司、抚恤安置司、后勤总粮台……”

一连串新机构的设立与主管任命,将新家峁的军事体系从战时临时状态,彻底引向正规化、制度化的轨道。李定国作为军队的灵魂人物,其地位与权威,通过这一系列任命,得到了最正式的确认与巩固。

宣布完毕,李健走到李定国面前,执其手,语重心长:“定国,这支刚刚历经血火、凝聚了百万民望的军队,我就交给你了。望你不止能带他们打胜仗,更要爱兵如子,使之成为保境安民的铁壁,而非祸乱地方的骄兵。”

李定国单膝跪地,朗声道:“大人放心!定国必鞠躬尽瘁,练强兵,固边防,不负将士,不负百姓,更不负大人今日之托!”

庆功宴在更加热烈、且多了几分庄重的气氛中延续。但明眼人都已看出,经此一役,李定国已不仅仅善战的将领,他已成为新家峁武力的象征,其个人威望已然成型。

狂欢过后,需要的是冷静的复盘。庆功宴后第三日,规模更大、议题更专、态度更审慎的“癸未北征战后总结大会”在议政司大堂召开。

与会者范围极广:军政高层悉数到场,各兵种、各后勤部门、各技术单位均派出代表,此外还有二十名从各营按比例遴选出的、涵盖不同层级、不同表现的官兵代表。王大锤作为“有功新兵”的典型,再次入选。

会议持续三日,主题明确:全面、客观、深入地总结此战得失,汲取经验教训,为未来建设更强大的武装力量奠定基础。会场气氛严肃,鼓励直言,甚至允许争论。

李定国首先做军事层面的总体报告。他充分肯定了此战的重大意义与诸多成功之处:

“此战之胜,

首要在于上下一心,准备充分。粮秣、军械、工事、预案,无不力求周全。后方百万民众鼎力支持,更是我军坚强后盾。无此,则无持久之力,无攻坚之能。

其次,火器运用,颠覆战局。方总监及火器营将士厥功至伟。‘铁刺猬’阵防御惊人,火铳轮射正面摧锋,火箭奇袭攻心为上,火炮移营破垒攻坚。火器之力,于此役展现得淋漓尽致,非但弥补了我军骑兵劣势,更重塑了攻防形态。

其三,战术灵活,应变及时。从初期的稳固防御、挫敌锐气,到中期的袭扰疲敌、劫粮困敌,再到后期的炮火攻坚、步骑协同,皆能根据敌情、我情、地形、天候,灵活调整,始终掌握主动。

其四,军民融合,潜力巨大。百姓踊跃支援,提供耕牛、民夫、物资,乃至直接参与部分后勤运输、工事修筑。此非单纯军事胜利,实乃全民战争之雏形。”

褒扬之后,是更为重要的、对问题与不足的尖锐剖析:

“然,胜仗之下,亦暴露出我军诸多软肋与隐患,不可不察!

其一,骑兵短板,依然突出。 我军骑兵数量、质量、战术素养,与蒙古精锐相比,仍有差距。追击溃敌时力不从心,致使乌恩其等首脑逃脱。未来必须大力建设骑兵,改良马种,加强骑射、冲阵、长途奔袭训练。

其二,夜战能力,亟待加强。 蒙古军两次夜袭,虽被击退,但我军反应、指挥、协同在夜间明显下降,主要依赖预设工事与火器威慑。需组建专业夜战部队,加强夜间侦察、通讯、机动、突击训练。

其三,新兵比例过高,实战心理不稳。五万大军,新募者逾四万。初临战阵,恐慌、失措、盲目者不乏其人。日常训练与实战脱节,需增设贴近实战的‘胆气训练’、‘血腥适应训练’,并优化新老兵编组。

其四,后勤体系,仍有疏漏。*远程运输损耗、药品储备不足、民夫管理粗放、野战救护效率等问题,钱主事已详述。后勤乃军队命脉,必须如作战般重视,建立更专业、高效、坚韧的保障体系。

其五,攻坚与巷战,代价高昂。 攻击蒙古营垒时,虽有火炮开路,但步兵突入后之巷战,伤亡比例显着上升。需专门研究攻坚战术,配属更合适的近战武器,加强小分队巷战协同训练。”

每指出一条缺点,便有相关将领或部门代表起身补充细节,分析根源,并提出具体改进建议。

例如针对骑兵短板,曹文诏提出设立“军马牧养监”,划拨优质草场,引进良种,系统育种,并建议与蒙古和议后,通过边市贸易,持续获取优良马匹。

针对新兵问题,几位老兵代表强烈呼吁改革训练,不能只练“花架子”,要增加高强度对抗、恶劣环境适应、甚至是见血(用牲畜)的环节,以锤炼真正的战场心理素质。

对此虽有争议,但李健最终裁定:“可于特定训练阶段,谨慎试行‘胆气训练’,务必以培养勇气、适应战场而非制造残忍为目的,并加强训导。”

后勤方面的总结由钱小满主导,其自我批评之严厉,列举问题之具体,让许多将领动容。

王大锤坐在台下,听着这些高层将官和文臣们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讨论,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原以为打仗就是长官下令、士兵冲锋,赢了领赏、输了认命。

如今才明白,一场胜仗的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筹划、如此精密的配合、如此多的环节与门道。就连一支箭的制造、回收与再利用,都能讨论上许久。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参与了一场多么庞大、多么“讲究”的战争机器运作。那份因战功而生的自豪感,悄然间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责任”与“见识”的重量。

总结大会的最后一日,所有与会者移步至一号定居点东侧山坡上新建成的“英烈祠”。

祠庙庄严肃穆,虽因时间仓促而略显简朴,但飞檐斗拱,青砖灰瓦,自有一番气度。祠前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的巨碑。

碑身采用本地出产的青石,打磨得光滑如镜。碑阳,由上至下,密密麻麻,以端庄的颜体楷书,镌刻着一千八百九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在此次北征中为国捐躯的英魂。碑阴,则是黄宗羲亲撰并手书的碑文:

“大明崇祯八年癸未,蒙古鄂尔多斯部乌恩其,纠四万骑,悍然南犯,烽火掠边。新家峁护民军将士,受命于危难之际,慨然北征。赖上天眷顾,将士用命,父老倾力,血战经月,终破强敌于野狐沟,迫签城下之盟,拯黎庶五万,拓土数百里,缴获无算,北疆遂安。然胜绩煌煌,皆以碧血铸就。兹将阵亡将士姓名,勒石永志,以慰忠魂,以励来者。英灵不泯,浩气长存。新家峁军民,谨立。”

碑前设香案,陈列三牲祭品、时令鲜果、清酒素帛。香烟缭绕,气氛凝重。

李健率议政司全体官员、军司令部所有将领,以及各界代表,依古礼,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整齐划一,衣袍窸窣,甲叶轻鸣,在寂静的山坡上显得格外庄重。

礼毕,李健缓步上前,亲手点燃长明灯。豆大的灯焰在琉璃罩中跳跃,仿佛无数英灵注视的目光。

他转身,面向石碑,也面向石碑后肃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饱含情感:

“弟兄们,你们看到了吗?咱们,回家了。咱们打赢了,你们用命换来的太平,咱们带回来了。”

风掠过山坡,松涛阵阵,仿佛回应。

“你们走了,把命留在了北边的黄土坡上。可你们的名字,刻在了这里;你们的功业,记在了史书里;你们的爹娘妻儿,新家峁一百五十四万乡亲,替你们奉养,替你们照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碑上那一个个名字,仿佛在与他们每一个对话:“只要新家峁还在一天,这碑,就立一天;这香火,就续一天;你们的故事,就会有人讲给娃娃们听一天!我李健在此立誓:绝不会让你们的血白流,绝不会让你们身后的家人受委屈!”

话音刚落,李定国踏步上前,“锵”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苍穹,声音激越如金铁交鸣:

“我,李定国,在此对天、对地、对英烈碑、对百万乡亲立誓:此生此世,必竭尽所能,强我军,固我边,护我民!必使我子弟兵,器利甲坚,不受外辱!必使我阵亡将士,血食永享,荣名不朽!若违此誓,犹如此刀——”

他手腕一翻,刀光闪过,竟将左臂甲片系带斩断一截,掷于碑前:“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天诛地灭!人神共弃!”曹文诏、贺人龙、曹变蛟、高杰等所有将领,齐齐拔刀指天,怒吼应誓,声震四野。

“天诛地灭!人神共弃!”台下数百名官兵代表,乃至更远处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这誓言,不仅是将领们的承诺,更是整个新家峁共同体对英烈的庄严告慰,对未来的坚定决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