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火器定乾坤(2 / 2)南空余温
“火铳队——第一排——放!”
随着凄厉的竹哨声,右翼矮墙后,第一排整整一千名火铳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
那不是一声枪响,而是一千支火铳齐鸣汇成的、仿佛天穹碎裂般的恐怖巨响!浓密的白色硝烟如同城墙般猛然升起,瞬间遮蔽了火铳阵地的景象!
无数灼热的铅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形成一片宽达数百步、毫无死角的金属风暴,泼洒向距离矮墙仅八十步左右的蒙古军后续部队和正在与步兵纠缠的敌骑!
火器齐射的威力,与火炮截然不同。它没有实心弹那摧枯拉朽的线性破坏力,也没有霰弹那覆盖性的杀伤面积,但它密集!太快!太不可捉摸!
在这个距离上,蒙古骑兵身上的皮甲、甚至一些简陋的铁片甲,在铅弹面前脆弱如纸。冲锋中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铁钉的墙壁,成片地倒下。铅弹击中人体,往往不是穿透,而是造成可怕的空腔效应和翻滚,中弹者非死即重伤,伤口狰狞可怖。
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碾压。火炮虽然可怕,但发射间隙明显,弹道可见(实心弹)。火铳齐射则完全不同,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一片白烟升起,然后身边的人就莫名其妙地身上爆开血洞,惨叫着倒下。未知带来极致的恐惧。
“第二排——放!”
三息之后,硝烟尚未散尽,第二排一千支火铳再次齐鸣!又是一片死亡金属风暴扫过战场!
“第三排——放!”
几乎没有停顿,第三排火铳接踵而至!三排轮射,形成了持续不断、几乎没有间隙的致命火力网!铅弹如同飞蝗,如同暴雨,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蒙古骑兵的冲锋,在这前所未有的连续火铳打击下,彻底瓦解了。第一波残余的骑兵被近距离射杀殆尽,第二波正准备投入的骑兵队形被打得七零八落,士兵的勇气在金属风暴面前冰消瓦解。
“妖魔!汉人用了妖魔的法术!”有蒙古兵丢下武器,抱头尖叫。
“长生天不护佑我们了!”崩溃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当蒙古军第三波,也是最后一波预备队在后方集结,目睹前方同袍在火炮和火铳的打击下尸横遍野、士气崩溃时,他们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冲锋?前方是死亡的金属风暴。撤退?万夫长的弯刀和身后的绝境同样可怕。就在这犹豫不决的瞬间,方以智为他精心准备的“压轴戏”,登场了。
二十辆结构简单、形似独轮手推车的“火箭发射车”,被火器营的士兵们迅速推到了阵前最突出位置。每辆车上,固定着十个粗竹筒制成的发射巢,每个巢内斜插着一支“神机箭”。
这是格物院根据古火箭图谱改良的产物,箭杆粗壮,箭头后方绑缚着一个装有推进火药和爆燃火药的纸质圆筒,尾部有稳定尾翼,引信从箭尾引出,汇于一点。
方以智亲自站在发射阵位后方,深吸一口气,举起了一面绿色的三角小旗。所有操作手屏息凝神,将火把凑近了那汇聚的引信头。
“放!”
绿旗狠狠挥落!
二十名操作手同时点燃引信!
“嗤嗤嗤嗤——”引信急速燃烧的声音连成一片。
下一刻——
“咻咻咻咻咻——!!!”
二百支“神机箭”的尾部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发出刺耳的尖啸,拖着长长的、明亮的尾焰,如同二百条暴怒的火蛇,从发射巢中猛然蹿升而起,直扑天空!
这景象,远比火炮齐射或火铳轮射更加壮观,更加具有视觉冲击力!二百道火光划破布满硝烟的战场上空,轨迹杂乱却充满了一种狂暴的美感。
有的火箭在半空中火药筒便提前爆燃,化作一团耀眼的火球;有的则一直飞到蒙古军阵上空或后方才凌空爆炸,洒下无数燃烧的碎片;更有一些直接扎入人群或马群中,然后轰然炸开!
轰轰轰!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闪烁,浓烟滚滚。虽然单支火箭的杀伤力甚至不如一颗好的手雷,准头更是差得离谱,十中其一已是侥幸。
但这铺天盖地、声势骇人的“飞火流星”齐射,配合着之前火炮火铳造成的惨重伤亡和心理阴影,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未知、巨响、火光、爆炸……这一切超出了草原骑兵对战争的传统认知。他们可以面对刀枪剑戟毫无惧色,可以忍受箭矢如雨死战不退,但面对这仿佛来自地狱的、无法理解的火光与爆炸,最后的战斗意志终于土崩瓦解。
“逃啊!汉人会妖法!”
“快跑!长生天发怒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然后是成片、成建制的大崩溃。第三波骑兵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后奔逃,他们的溃败冲乱了后方还在勉强维持的预备队和指挥系统,整个蒙古右翼攻击集群,如同雪崩一般,彻底溃散了!
兵败如山倒。前方的溃兵裹挟着后方的部队,人人只想远离那喷吐火焰和死亡金属的恐怖阵地。乌恩其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呼喝,甚至亲手斩杀了数名溃兵,但已然无法阻止这席卷全军的溃退浪潮。恐惧,已经彻底支配了这支曾经骁勇的军队。
蒙古军全面溃败的征兆出现的瞬间,李定国眼中精光爆射,等待已久的战机终于出现!
“红色火箭!三支!快!”他厉声喝道。
身旁的亲兵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将三支尾部绑着红色绸布的响箭,搭上特制的强弓,向着左翼贺人龙骑兵隐蔽的方向,连续射出!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支响箭带着尖啸升空,在最高点先后炸开,三团醒目的红烟在蔚蓝的天空中绽开,如同三朵致命的红花。
左翼后方,深沟之中,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的贺人龙猛地抬头,看到那三团红烟,脸上瞬间涌现出狂喜与狰狞混合的表情。
“儿郎们!信号来了!全军上马!”他翻身上马,抽出雪亮的长刀,刀尖直指蒙古溃军混乱的侧后方向,“跟着老子!砍鞑子!报血仇!杀——!”
“杀!!!”
蓄势已久的明军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涌出藏身地。他们没有去追逐那些已经跑远的溃兵散勇,而是在贺人龙的率领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斜刺里狠狠插向蒙古溃军主力的侧后肋部!他们的目标,是截断溃军主力的退路,制造更大的混乱,并尽可能杀伤其有生力量!
与此同时,李定国再次下令:“右翼步兵,稳步推进!驱赶溃敌,与骑兵配合!火器营,延伸射击,覆盖溃敌逃窜路径,阻其重组!”
命令下达,已经苦战多时、伤亡不轻的右翼步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挺着染血的长枪,踏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开始向溃退的蒙古军发起反冲击。虽然速度不快,但那种如山岳般稳步推进的压迫感,进一步加剧了蒙古军的恐慌。
火器营也再次发威,部分虎蹲炮调整射角,向更远的溃逃集群进行拦阻射击;火铳手们则登上矮墙,对着视野内溃逃的敌人进行自由精准射击,扩大战果。
在明军步兵的正面压迫、火器的远程袭扰、尤其是贺人龙骑兵从侧后方发起的致命切割下,蒙古军的溃败演变成了一场灾难性的溃逃。溃兵自相践踏,丢盔弃甲,完全丧失了抵抗意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或者四只马蹄)。
追击一直持续到野狐沟北端,蒙古人之前辛辛苦苦挖掘的那三道壕沟和夯筑的土墙之前。那里尚有数千留守的蒙古步兵和部分惊魂未定的骑兵,依托工事进行最后的抵抗,总算勉强收拢住一部分溃兵,稳住了阵脚。
李定国见战线已拉长,士兵疲惫,且蒙古人退入预设防御工事,强攻不易,果断下令鸣金收兵。
夕阳西下,将战场染成一片凄艳的暗红。明军士兵们拖着疲惫不堪、沾满血污泥泞的身体,押解着俘虏,驱赶着缴获的战马,返回自己的营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一种诡异的焦糊味。
初步的战果统计令人震撼:此役,阵斩蒙古军约九千八百余级,俘获三千二百余人(大半带伤),缴获完好战马超过五千五百匹,伤马、死马无算。蒙古乌恩其部主力三万五千余骑,经此一役,折损巨大,且士气、装备、马匹损失惨重,已基本丧失继续大规模进攻的能力。
明军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阵亡一千五百余人,重伤八百余,轻伤近四千。作为主防方向的右翼两个加强方阵,伤亡尤其惨重,减员接近四成,许多建制被打残。
王大锤所在的队伍,再次被幸运眷顾,仅阵亡两人,另有六人带伤,王大锤自己肩头的刀伤经过包扎,已无大碍。
回营的路上,气氛复杂。胜利的喜悦确实存在,尤其是在看到那长长的俘虏队列和成群的战马时,士兵们疲惫的脸上会露出笑容。但当他们走过那些阵亡同袍被简单覆盖、等待收殓的遗体旁时,笑容便会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黯然。
火器营的士兵们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步兵兄弟们主动让开道路,投去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敬畏,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那种疏离,源于对那种非人力量的陌生与震慑。
火器部队和炮手们默默地走着,他们大多数人脸上并没有太多兴奋,只有过度紧张后的麻木和深深的疲惫。有人手指还在无意识地颤抖,有人耳朵仍在嗡鸣,听不清旁人的话语。
“兄弟,谢了!要不是你们那排铳……”一个断了胳膊、被同伴搀扶着的右翼步兵,对着经过的火铳手含糊地说道。
那火铳手是个面目普通的年轻人,闻言只是木然地看了伤兵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他或许还没从刚才那连绵不绝的轰鸣、弥漫的硝烟和成片倒下的敌人景象中完全回过神来。
营地内,火头军早已忙碌起来。得知大胜,后方紧急送来了一批酒肉犒军。普通士兵每人能分到一大碗加了肉块的浓汤和双份干粮。而火器营的驻地,更是被格外关照——整整十头肥猪被当场宰杀,大锅炖煮,酒坛堆成了小山。
李定国亲自下令:火器营将士,今日肉食管够,美酒每人半碗,另记集体特功一次,赏银不日下发。
中军大帐内,李定国摆下了简单的庆功宴,主要将领和方以智在列。
李定国亲自斟满一碗酒,双手捧到方以智面前:“方先生,今日之战,火器营力挽狂澜,居功至伟!这一碗,敬先生,敬火器营全体将士!我李定国,代右翼数千弟兄,谢过!”说罢,一饮而尽。
方以智连忙起身,他本不善饮,此刻也激动得面色发红,接过酒碗,略一迟疑,也仰头喝下,顿时呛得咳嗽起来。
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将军言重了!此战能胜,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将士用命,火器……不过是恰逢其用。格物院上下,只是尽了本分。”
贺人龙浑身血气未消,闯进帐来,抓起一坛酒就灌了一大口,哈着酒气,冲着方以智竖起大拇指:“老方!没得说!你那会飞的火箭,真他娘的带劲!啥时候给咱骑兵也配上点?不用多,冲锋前放一波,吓也能把鞑子吓尿裤子!”
方以智苦笑道:“贺将军,此物看似唬人,实则造价不菲,精度极差,十不中一,用于实战,性价比太低。今日用之,乃攻心为上,出其不意。若要列装……还需大力改进。”
“要啥精度!”贺人龙不以为然,“就像今天,往人堆里一扔,炸响就行!听着看着就够劲儿!”
帐中响起一阵疲惫却畅快的笑声。连日来的紧张压力,似乎随着这场大胜和酒精的作用,稍稍得到了释放。
然而,在笑声的间隙,李定国的目光扫过帐外远处跳动的篝火,扫过那些沉默进食、包扎伤口的士兵,心中那丝阴霾却并未完全散去。火器的威力,他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其可怕之处。
那不仅仅是杀戮效率的提升,更是一种战争形态的颠覆。它带来的胜利固然辉煌,但那种近乎屠宰场般的杀戮场景,也让他这个见惯了沙场血腥的将领,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战争,正变得越发残酷和非人。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仗,还没彻底打完。
王大锤领到了自己的那份犒赏:一碗堆着几块肥瘦相间炖肉的浓汤,两个粗面饼,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据说来自后方慰问的饴糖。他端着碗,找到一处远离人群的营火旁坐下,默默吃着。
肉很香,汤很咸,饼有些硬,但他机械地咀嚼着,却尝不出太多滋味。白天那个蒙古百夫长临死前瞪大的眼睛,那个被他一枪戳倒的年轻骑手,还有同什阵亡弟兄被抬走时软垂的手臂……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肩膀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咋?肉不香?”什长老赵端着碗,挨着他坐下。老赵脸上添了一道新疤,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
“香。”王大锤低声应道,又扒拉一口。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肉香不香,只是叹了口气,望着跳动的火苗,慢悠悠地说:“我像你这般年纪,头回见血,是跟着戚家军的旧人剿倭寇。那一仗打完,看着海边的尸体,我吐了一天,之后半个月,梦里都是血。”
他顿了顿,“后来见得多了,不是心硬了,是明白了。咱们这身皮,这口刀枪饭,干的就是这保家卫国、你死我活的买卖。你可怜那些鞑子,谁可怜咱们被他们烧杀的百姓?谁可怜那些死在逃荒路上、连埋骨之地都没有的乡亲?咱们今天多杀一个,后面安置点里的婆姨娃娃,就可能少死一个。这么想,手里的血,就……”
他的话没说完,营区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喊:“蒙古使者!又来了!打着白旗,还举着……好像是降旗!”
喧哗声迅速蔓延。王大锤和什长同时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许多疲惫的士兵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或茫然,或期待,或警惕地望过去。
火光映照着他们沾满硝烟血污的脸庞。寂静,再次笼罩了营地,但这次的寂静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的东西——一种可能名为“希望”,也可能名为“终结”的微妙气息,在夜风中悄然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