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5章 秋巡暗涌,与虎谋皮(1 / 2)南空余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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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的陕北,秋意来得特别浓。延安府城外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大但规格颇高的队伍缓缓行来。

车队前后各有二十名骑兵护卫,中间是三辆装饰简朴但用料扎实的马车。居中那辆车上,悬挂着一面黑色小旗,上书一个醒目的“周”字。

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从三品)周瑞豹,斜倚在铺了软垫的车厢内,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他年约四十五六,面皮白净,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虽只是从三品,却是当朝首辅温体仁的门生,以精于钱粮、善于稽查着称,在陕西官场是公认的“铁算盘”。

“大人,前面就是延安府城了。”随行的书吏低声禀报。

周瑞豹缓缓睁眼,撩开车帘一角。城墙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城门处已有官员列队等候。他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赵彦倒是会办事,提前候着了。”

“大人此次奉抚台之命巡视陕北,重点在秋粮征收与防务整饬。”

书吏提醒道,“尤其是……那个新家峁。”

“本官知道。”

周瑞豹放下车帘,声音平淡,“温相特意交代,要看看这个‘能在乱世中自成一统’的地方,究竟是何等光景。”

这话里透着深意。书吏不敢多问,只垂首应是。

车队驶入延安府城,知府赵彦率一众官员早已候在城门内,见车驾到来,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延安知府赵彦,恭迎周大人!”

周瑞豹下了马车,虚扶一把:“赵知府不必多礼。本官此行,重在实务,虚礼就免了。”

话虽如此,赵彦哪敢怠慢。接风宴设在府衙后堂,虽不奢华,却样样精致。周瑞豹入席后,环视一周,状似随意问道:“听闻贵府有位李佥事,今日可在?”

赵彦心中一紧,忙道:“在,在!李健李佥事正在外候着,下官这就唤他进来。”

不多时,李健身着从四品武官常服,稳步走入堂内,抱拳行礼:“下官指挥佥事李健,参见周大人!”

周瑞豹抬眼打量。眼前之人不到三十岁,身材挺拔,面容刚毅,眼神清澈而镇定,行礼时腰背挺直,既不谄媚也不傲慢。这般气度,与寻常地方武官大不相同。

“李佥事免礼。”

周瑞豹抬手,“听闻你在新家峁一带,颇有治绩,安置流民、垦荒纳赋,功不可没啊。”

“大人过誉。”

李健垂首,“皆是朝廷洪福,赵知府提携,下官不过尽本分而已。”

周瑞豹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而与赵彦谈起秋粮征收事宜。宴席间,他看似随意问及新家峁的田亩、人口、赋税,李健一一作答,数据清晰,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宴毕,周瑞豹屏退左右,只留赵彦、李健二人。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道:“二位,明人不说暗话。本官此次奉抚台之命前来,名义上是督察秋粮,实则是奉朝廷密令,要好好看看这个新家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近年来,新家峁之名屡屡上达天听。安置流民数十万,垦田百万亩,岁入颇丰……朝廷想知道,这究竟是一个‘保境安民’的典范,还是一个……‘尾大不掉’的隐患?”

这话如重锤般砸下。赵彦额头见汗,李健却神色不变,躬身道:“大人明鉴。新家峁所为,皆出于‘自救救人’四字。崇祯三年,陕北大饥,人相食。下官率众开荒自救,渐渐聚拢流民,垦田生产,无非求个活路。”

“至于‘岁入颇丰’,”

李健苦笑,“大人亲眼看看便知。新家峁确实有些产出,但养活百余万人口,已是捉襟见肘。每年缴纳赋税后,所余勉强糊口,何谈‘丰’字?”

周瑞豹盯着他,良久才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本官要去新家峁看看。”

“下官自当陪同。”

李健从容道,“只是新家峁地广人众,不知大人想看何处?”

“听说有个王家堡,治理得不错?”

李健心中微动。王家堡是距离延安府城最近的一个大型村堡,人口三千,确实治理良好,但并非新家峁的核心区。

周瑞豹指名要去那里,显然做过功课——既想看真实情况,又不愿深入核心,以免被“控制”。

“王家堡确是新家峁模范村之一。”

李健点头,“大人若去,下官即刻安排。”

“不必大张旗鼓。”

周瑞豹摆手,“明日轻车简从,你带路即可。赵知府公务繁忙,不必陪同了。”

赵彦松了口气,忙道:“下官遵命。”

当夜,新家峁议事堂灯火通明。

李健将情况简要说明后,方以智补充道:“我收到西安密报,周瑞豹此来,确实是温体仁授意。朝廷对新家峁的‘富庶’起了疑心,怀疑咱们隐匿田产、私蓄兵力。这次是来摸底细的。”

“不能让他抓住把柄,但也不能让他空手而归。”

李健目光扫过众人,“必须让他看到‘足够的忠诚’和‘有限的实力’,既打消朝廷剿灭的念头,又不至于引来过度的觊觎。”

顾炎武沉吟道:“这好比走钢丝。示弱太过,他会觉得咱们可欺;示强太过,他会觉得咱们是威胁。”

“所以要搭建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

李健起身,“让他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他迅速部署:

地点选择:王家堡。此地距离府城三十里,治理良好但规模中等,既展示成果,又不暴露核心实力。

人员安排:挑选口齿伶俐、对答得体的农会干部、学堂教师、民兵队长作为“群众代表”,由吴先生统一培训应对说辞。

账目准备:钱小满连夜制作两套账册。“明账”显示新家峁控制区税赋足额缴纳、收支平衡略有盈余;“暗账”才是真实财政情况,严密封存。

现场布置:王家堡提前三日大扫除,道路平整,屋舍整洁。粮仓堆满,可以从附近几个村堡临时调粮补充,学堂书声琅琅,医馆井然有序。民兵操演展示“忠勇”,但只用旧式刀矛,火器一律不露面。

流程设计:视察路线精心规划——欣欣向荣的农田→秩序井然的村舍→感恩朝廷的座谈会,层层递进,营造“治下良民”形象。

“记住核心信息。”

李健叮嘱所有人,“新家峁是朝廷忠实的纳税者,是地方安宁的维护者,是流民安置的承担者。所有展示都要围绕这三点。”

钱小满有些担忧:“盟主,王家堡的粮仓虽然可以临时调粮填满,但周瑞豹若细查出入库记录……”

“所以要做两套记录。”

李健道,“真实的出入库记录封存,另做一套‘展示用’的记录,时间往前推三个月,做成‘秋粮入库尚未动用’的样子。他若抽查,就给他看这套。”

“若是他要看全境总账呢?”

李健笑了:“他不会。省里官员巡视,重点是‘有无问题’,不是‘全面审计’。他只会在意我们是否足额纳税,是否有明显违规。只要这两点没问题,他不会深究——深究起来,陕西哪个州县没做两套账?”

众人恍然。确实,大明官场,做假账是基本功。

“明日是一场考试。”

李健最后道,“考官是朝廷,题目是‘忠诚与可控’。我们要拿高分,但不能满分——满分意味着威胁,及格偏上最好。”。

次日,周瑞豹果然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书吏、四个护卫,乘一辆马车,在李健的陪同下前往王家堡。

沿途所见,让他暗暗吃惊。道路平整宽阔,可容两车并行,这在陕北极为罕见。路旁田地整齐划一,玉米秆子金黄,红薯藤蔓墨绿,长势之好,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农田。

“这路修得不错。”周瑞豹看似随意道。

“都是流民以工代赈修的。”李健解释,“既给了流民活路,又改善了交通,一举两得。”

“以工代赈的钱粮从何而来?”

“部分来自省里拨付,部分来自新家峁自筹。”

李健答得滴水不漏,“赵知府大力支持,下官不敢居功。”

周瑞豹不再多问。马车行了一个时辰,王家堡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堡墙高三丈,以夯土筑成,外抹石灰,坚固整洁。城门处,堡长王老汉率数名乡老等候,见车驾到来,齐刷刷跪倒:“草民恭迎大人!”

周瑞豹下了车,虚扶道:“乡亲们请起。本官只是来看看,不必多礼。”

进入堡内,街道干净,屋舍整齐,孩童在街边玩耍,见到生人也不怕,反而好奇张望。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洗衣,说说笑笑,面色红润。

这般景象,在乱世中的陕北,简直如世外桃源。

周瑞豹心中震撼,面上却不露声色:“李佥事,带本官四处看看吧。”

第一站是农田。时值秋收前夕,田里一片金黄。周瑞豹走到一块玉米田边,伸手掰下一穗,剥开苞叶,籽粒饱满如金豆。

“亩产几何?”

“好地可达三石,中地两石有余。”李健故意报低了两成——实际王家堡的试验田亩产已近四石。

周瑞豹心中盘算:即便如此,也是寻常田地的两倍以上。若陕北皆如此,何愁饥荒?

“此为何种?”

“番邦传来的玉米,耐旱高产。”

李健道,“新家峁农会优选良种,免费发放给农户。”

“免费?”周瑞豹挑眉。

“是。农会收购粮食时,扣除种子钱即可。”

李健解释,“如此既能推广良种,又不增加农户负担。”

周瑞豹点头,示意书吏记录。此法若能推广,确是利国利民。

第二站是粮仓。王家堡有三座粮仓,皆是砖木结构,高大坚固。打开一座,里面麦粒堆积如山,几与仓顶齐平。

周瑞豹抓一把细看,干燥饱满,确是今年新粮。

“此仓存粮多少?”

“回大人,此仓存小麦三千石。”

仓管员流利答道,“另两仓存玉米四千石、杂粮一千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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