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铁面巡按与桃源之治(2 / 2)南空余温
李健却神色不变,从容答道:“陈大人,新家峁从未‘自治’,只是‘自救’。八年前,此地饥民遍地,人相食。官府无力赈济,我等不忍见同胞饿死,遂组织开荒生产,自救救人。”
“至于兵甲,实为自保。陕北流寇横行,王嘉胤、高迎祥、李自成……哪一股不是杀人如麻?若无武装自保,新家峁早已被屠戮殆尽。去岁助守延安府,击退刘文秀,便是明证——若我等有异心,何不坐视府城被破,再趁乱取之?”
陈奇瑜目光锐利:“心向朝廷乎?”
“若无朝廷,何来华夏?”李健正色,“新家峁所产,每年缴纳税赋;所治之地,皆是大明疆土;所教之民,皆是大明子民。若朝廷有令,抵御外虏、剿灭流寇,我等愿为前驱。”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然朝廷政令,有时未必及于偏远。陕北距京三千里,文书往来需月余。若饥民待哺,流寇将至,我等坐等朝廷旨意,唯有死路一条。故不得已而自谋生路——此非背叛,实为保存朝廷元气,为大明留一片干净土。”
这话有理有节,既表明了忠诚,又解释了自立的必要性。陈奇瑜神色稍缓,但并未完全被说服。
“空口无凭。”他淡淡道。
“请大人移步,亲眼一观。”李健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接下来的三天,陈奇瑜在新家峁高层陪同下,进行了全面视察。
第一天看农业。他们乘坐马车,沿黄河沿岸行驶。陈奇瑜看到:原本荒芜的河滩地,被开垦成整齐的梯田,一层层如绿色台阶;纵横交错的引水渠,将黄河水引入田间;田埂上种植着苜蓿、豆类,既固土又肥田。
在一处“高产试验田”,农技员详细介绍:“这是玉米与红薯间作。玉米喜光,长在上层;红薯耐阴,长在下层。一亩地,玉米可收三石,红薯可收五石鲜薯——折合粮食约两石。合计亩产五石,是传统麦田的四倍。”
陈奇瑜蹲下身,扒开泥土,看到硕大的红薯块茎,眼中露出震撼之色。他主管过屯田,深知粮食产量的意义。亩产五石,这意味着同样土地能养活五倍人口!
“这些技术,可推广否?”他忍不住问。
“已在推广。”农技员答道,“今年新家峁有十万亩采用这种模式,明年计划推广到三十万亩。我们还编写了《间作要诀》,免费发放给农户。”
第二天看工业。水力工坊区机器轰鸣。在水力纺纱坊,一个女工看管着八台纺车——那是改良过的“珍妮机”,每台有十六个纱锭。女工只需巡视、接线,八台机器一天能纺纱八十斤,是手工纺纱的百倍。
“这些机器……也是你们自己造的?”陈奇瑜问。
“是。”陪同的杨文远介绍,“核心部件是铁制齿轮和轴承,由铁匠坊打造;木结构部分由木工坊制作。我们已实现标准化生产,同样的齿轮、轴承可以互换,坏了也容易维修。”
在玻璃工坊,陈奇瑜看到透明平整的玻璃被切割、打磨,制成镜子、窗户、器皿。他拿起一面巴掌大的手镜,照见自己清晰的面容——这种清晰度,宫中用的铜镜也远远不及。
“这玻璃……能造多大?”
“目前最大能造三尺见方。”工坊负责人答道,“再大就容易有气泡、不平整。我们正在改进熔炉和退火工艺,明年或许能造出四尺的。”
陈奇瑜心中暗惊。如此工艺,已不逊于江南最顶尖的工匠。更难得的是,这里实现了规模化生产——他看到仓库里堆着上百面大小不一的镜子,等待装运。
第三天看文教卫生。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陈奇瑜悄悄站在窗外,听见朗朗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但仔细听,内容又有不同。除了《三字经》,还有新编的《算术歌》:“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计……”
在另一个教室,大些的孩子在学习《农工常识》:“水车之力,源于水流。齿轮传动,省力增效。深耕细作,增产之道……”
陈奇瑜注意到,课堂上有男童也有女童,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布衣,坐得端正,听得认真。这在大明其他地方,几乎不可想象——女子能识字已是难得,更别说进学堂。
医馆更让他惊讶。干净整洁的诊室,穿白袍的“医生”和“护士”(这个称呼也是新家峁独创),墙上贴着“勤洗手、喝开水、防疾病”的图画标语。药房里,药材按功效分类存放,有专门的“炮制室”处理药材。
最让他震撼的是“外科处置室”。他看到医生用沸水煮过的器械,为一个伤者清理伤口、缝合、包扎,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伤者虽然疼痛,却咬牙忍着——因为墙上挂着“死亡率统计表”,显示这种处理方式的死亡率不足一成,而传统方式的死亡率超过五成。
“这些医术……从何学来?”陈奇瑜问医馆负责人刘郎中。
“部分是祖传,部分是李盟主指点的。”刘郎中恭敬答道,“盟主说,伤口腐烂是因为‘病菌’侵入,沸水可杀病菌,干净布条可防感染。我们按他说的做,果然有效。如今外伤、生产的死亡率,降了七成不止。”
三天视察结束,陈奇瑜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见过富庶的江南,见过威严的京师,但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将农业、工业、教育、医疗有机结合,并形成完整体系的地方。
这不是简单的“地方势力”,这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全新的社会组织模式,可惜这个模式不能用之于朝堂。太难了!
三天后,陈奇瑜与李健进行最后一次私下会谈。
地点在议事堂旁的小书房。只有他们两人,桌上摆着清茶。
陈奇瑜开门见山:“李盟主,你所创之业,令本官叹为观止。然正因如此,本官更加忧虑——若各地效仿,朝廷权威何在?若你麾下野心膨胀,自立称王,又将如何?”
李健知道这是最关键的考验。他沉吟片刻,诚恳道:“陈大人,容李某说几句肺腑之言。”
“请讲。”
“第一,新家峁之所以能成,是因为满足了百姓最基础的需求——活命、吃饭、安全。若天下皆如新家峁,百姓安居乐业,税赋按时缴纳,流寇无处滋生,朝廷何忧之有?朝廷要的,不就是天下太平、赋税充足吗?”
“第二,关于野心……李某若真有称王称帝之心,何必等到今日?四年前,陕北大乱,李某拥众数万,趁势取延安、攻榆林,割据一方,岂不痛快?为何反而开荒种地、建工办学,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因为李某深知,打天下易,治天下难。流寇能破城掠地,却建不起一个能让百姓长久安生的秩序。李某所求,不是一时之权,而是万民之安。”
转过身,他直视陈奇瑜:“陈大人清正刚直,想必明白:这世道,需要的不是又一个争权夺利的军阀,而是一个能让百姓活下去、活好的榜样。新家峁,愿意做这个榜样。”
陈奇瑜久久沉默。这番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理想——为官一世,不就是为了治国安民吗?可现实是,他越努力,世道越乱。而眼前这个人,却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一个近乎理想的世界。
“你要朝廷如何待你?”他终于问。
李健回到座位,提出具体建议:
第一,新家峁愿接受朝廷“招抚”,名义上归延安府管辖,但实际上保持现有管理体系——朝廷可派员监督,但不直接干预治理。
第二,每年定额缴纳税赋,数额可商议。此外,新家峁可“捐输”额外粮饷,支援朝廷剿寇御虏。
第三,新家峁民兵接受官府“协防”名义,必要时听从调遣(但保持独立指挥权),协助维护陕北治安。
第四,新家峁愿将农业、工业技术向周边州县推广,帮助整个陕北提高抗灾能力,安置更多流民。
“简言之,”李健总结,“新家峁愿做朝廷在陕北的‘定海神针’——保一方平安,输朝廷所需。只要朝廷不以刀兵相逼,不以苛税相迫,我们永远是‘大明忠民’,是朝廷最坚实的屏障。”
陈奇瑜闭目沉思。从理性上,他知道这是当前最好的解决方案:朝廷现在内忧外患,根本无力剿灭新家峁这样的势力,不如羁縻利用。从感性上,他被这里的秩序与活力打动——这不正是他理想中的“治世”模样吗?
良久,他睁开眼:“本官可代为上奏。但需做到三点:一,不得公开称王建制;二,不得主动扩张地盘;三,必须按时足额纳饷——若有短缺,需提前陈情,不得虚报。”
“陈大人放心。”李健郑重承诺,“这三条,正是新家峁本意。我们只想安生过日子,不想惹是生非。”
“口说无凭。”
“李某愿立军令状。”李健取过纸笔,当场写下承诺书,签字画押,双手呈上。
陈奇瑜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收入袖中:“好。本官信你一次。”
陈奇瑜离开新家峁。临行前,李健送上一份特别的“礼物”:
一套新编的《农工辑要》,共五册,详细记录了新家峁五年来在农业、水利、工具改良、手工业等方面的经验,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段,当下的朝堂,是不可能推广开来的。
一箱学堂教材,包括简化字表、算术入门、农工常识等。
十支新家峁工坊特制的狼毫笔,五刀精制竹纸——这种纸比宣纸便宜,但韧性好,适合日常书写。
“此非贿赂,乃请教益。”李健诚恳道,“陈大人若觉其中有可取之处,或可择其善者,推广他处,惠及更多百姓。若觉不妥,弃之即可。”
陈奇瑜欣然接受。这些礼物没有金银的俗气,却饱含知识与诚意。尤其是那套《农工辑要》,他翻看几页,就被其中的内容吸引——这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
“李盟主,”临上马时,陈奇瑜难得露出温和神色,“你所创之业,实为乱世奇观。望你善持之,勿负百姓,勿负华夏。”
“李某铭记。”李健拱手,“也望陈大人善保自身。这世道,清官难得,盼大人长久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主。”
陈奇瑜深深看了他一眼,拨马而去。
当陈奇瑜回到西安后,向巡抚孙传庭详细汇报。他没有隐瞒新家峁的实际情况,但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新家峁拥众百万,兵甲精良,工坊林立,粮储丰足,已成气候。若强行征剿,需调边军数万,粮饷百万,胜负犹未可知。且一旦开战,陕北必乱,流寇必趁虚而入。”
“然观其作为,实心安民,非蓄意谋逆。李健此人,有治世之才,目前暂无称雄之志。其所创制度,虽异于常,然百姓安乐,税赋不欠,于朝廷实利大于弊。”
“故臣以为,当羁縻用之。授其官职,令其协防陕北,按时纳饷。如此,朝廷不费一兵一饷,而得百万民、万精兵为屏藩,剿寇御虏,皆可得力。待天下太平,再徐图之,未为晚也。”
孙传庭沉吟良久。他是务实之人,知道陈奇瑜的分析切中要害。如今陕西精锐都在剿寇前线,哪有余力对付新家峁?不如顺水推舟。
“就依陈公之议。”他最终道,“本抚即上奏朝廷,请授李健延安卫指挥佥事,令其协防陕北,安民纳赋。”
奏章送到北京时,已是十月初。
崇祯皇帝看到孙传庭的奏章,崇祯只觉得头痛欲裂。一个又一个“自治势力”,朝廷却无力征讨,只能一次次“招抚”“羁縻”。这大明天下,到底还有多少地方是朝廷真正能控制的?
但他能怎么办?辽东要防清军,中原要剿流寇,朝廷能调动的兵力捉襟见肘。新家峁既然愿意纳饷协防,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准奏。”他疲惫地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两个字。
于是,李健有了第一个官方身份:延安卫指挥佥事,从四品武职。虽是虚衔,却代表着朝廷的正式承认。
消息传回新家峁,反应各异。
郑老汉等人不屑:“一个空头官职,就想拴住咱们?”
顾炎武、黄宗羲则看得更深:“此衔虽虚,意义重大。有了这层身份,咱们扩建工坊、招募流民、甚至与周边州县往来,都有了合法名义。这是朝廷给咱们的‘保护色’。”
李健召集全体会议,定下基调:“这个官职,咱们要接,但心里要明白——它不是束缚,而是工具。咱们的根在百姓,不在朝廷。从今往后,对外咱们是‘延安卫指挥佥事李健’,对内咱们还是‘新家峁盟主李健’。一切照旧:税不加,学照上,工照做。”
他特别强调:“但咱们也要更加谨慎。有了这层身份,朝廷的眼睛会盯得更紧。今后行事,更要合规合矩,不留把柄。”
新家峁的百姓得知消息,反应简单得多:
“李盟主当官了?好事啊!”
“说明朝廷认咱们了!以后出门,腰杆更硬了!”
多数人欢欣鼓舞。他们不关心高层的博弈,只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被朝廷承认了,这意味着更安全、更稳定。
这种朴素的认知,正是新家峁最坚实的根基。
夜深人静,李健再次登上了望塔。
秋风吹过,带着收获的气息。脚下的新家峁灯火绵延,远处的黄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想起陈奇瑜临走时的话:“勿负百姓,勿负华夏。”
“我不会负百姓。”他轻声自语,“也不会负这个时代赋予的机会。”
他深知,自己走的路没有先例。既不是完全造反,也不是彻底归顺,而是在夹缝中求发展,在乱世中建设一个“样板”——一个证明人类可以有另一种组织方式、另一种生活可能的样板。
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历史从不给保证。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身后这百万信任他的人,为了那些在苦难中挣扎、渴望一线生机的人,也为了……内心深处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对更美好世界的执着想象。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李健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下塔。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新的一天,又将有新的挑战、新的抉择。
但在这一刻,在这片星空下,新家峁的灯火倔强地亮着。它不够明亮,照不亮整个黑暗的时代。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除了腐朽与崩溃,还有新生与希望。
除了绝望与死亡,还有人在努力活着,而且试图活得更好。
这就够了。
秋风吹过,带走塔顶的低语,散入无边的夜色。
而在遥远的北京城,紫禁宫中的崇祯皇帝,又一次在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了李自成、张献忠,梦见了皇太极、多尔衮,也梦见了……西北那片他从未到过的土地,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仿佛另一个世界。
“王承恩。”他嘶哑地唤道。
“奴婢在。”
“陕西那个新家峁……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王承恩一愣,小心答道:“回皇爷,据报是个民团,帮着官府剿寇纳税,孙抚台刚为他们请了封赏。”
“民团……”崇祯喃喃,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这天下,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民团’?”
无人回答。
只有秋风,呼啸着掠过宫墙,吹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