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2章 赋税的博弈(1 / 2)南空余温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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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一份来自陕西布政使司的加急公文便如一块冰,狠狠砸在了延安知府赵彦的心头。

“……虏寇交讧,国事维艰。九边缺饷,士卒鼓噪;剿寇乏粮,将帅束手。着令各府州县,自崇祯八年始,秋粮于正赋之外,一体加征三成,以济军需。剿饷、练饷照旧征收,不得减免。各府务于两月之内,将加征细目、催征章程详报省司,秋后征齐解送,颗粒不得拖欠。事关军国,违者严参不贷!”

末尾是陕西布政使、巡抚、巡按的三方大印,鲜红刺目。

赵彦捧着这纸公文,枯坐良久,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年近五十,在这个知府位置上已坐了四年,本指望熬过这任便能调回京中,谋个清闲职位养老。可这纸公文,几乎断绝了他的念想。

“加征三成……”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去年大旱,百姓已易子而食,再加三成,这是要逼着全府百姓都去投闯贼啊!”

他猛地将公文摔在案上,却不敢用力,生怕损了这“上谕”。旁边侍立的师爷周文连忙上前,小心拾起公文,仔细看了一遍,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府君,这……这如何是好?”

赵彦苦笑:“如何是好?朝廷要钱要粮,我还能抗命不成?”

他顿了顿,“你算算,咱们府要加多少?”

周文是绍兴师爷出身,算账是看家本领。他取过算盘,噼里啪啦拨动起来,越拨脸色越难看:

“回府尊,按朝廷定额,延安府辖一州十六县,共有田亩一百八十万亩。正赋该纳粮八万石,折色银两另算。加征三成,就是两万四千石。剿饷、练饷按户计,折银四万两。总计是……粮十万四千石,银四万两。”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可去年大旱,实收田赋仅五万石,剿练饷实收不足两万两。许多州县上报‘赤地百里,民逃亡过半’,请求减免,省里也准了一部分。今年若按此数征收,缺口……缺口太大了。”

“百姓手里哪还有余粮?”赵彦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去年旱灾,许多地方颗粒无收。若不是靠……靠那边支援些粮食,早就出大乱子了。”

他说得隐晦,但周文心知肚明。“那边”指的就是新家峁。去年秋冬,延安府能勉强维持,很大程度上靠新家峁以“平价售粮”“借粮赈灾”名义送来的两万石粮食,以及新家峁控制区域的稳定——那里没有发生大规模民变,反而吸纳了不少流民,减轻了府城的压力。

“可朝廷的催逼……”周文迟疑道,“若不能按期解送,轻则罚俸降级,重则……罢官问罪啊。首辅那边,怕也不好交代。”

赵彦是温体仁一系的人,能当上这个知府,全赖温体仁提拔。若他在征税这事上办砸了,温体仁也保不住他。

赵彦在堂内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是海瑞那样的清官,该收的“常例”、该拿的“孝敬”从不手软。但他也有底线:不能逼出民变。一旦百姓造反,他这个知府第一个掉脑袋——流寇可不管你是贪官还是清官。

踱了十几圈,他终于停下,对周文道:“这样,你先按旧额发下文书去催征,看看各州县能收上多少。同时……给新家峁那边递个话,就说本府有要事相商,请李盟主方便时过府一叙。”

周文眼睛一亮:“府尊的意思是……”

“咱们的难处,他们该知道。”赵彦意味深长,“他们能在延安府立足,本府也是出了力的。如今本府有难,他们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这是要把压力巧妙地转移出去。

消息很快通过秘密渠道传到了新家峁。钱小满拿着密信,急匆匆走进李健的书房。书房里,李健正与顾炎武、方以智商议事宜。

“李盟主,急事!”钱小满头额上都是细汗,“朝廷加税了!陕西布政使司行文各府,秋粮加征三成,剿饷练饷照旧。赵知府顶不住,邀您过府‘商议’。”

李健接过密信,仔细看完,又递给顾炎武和方以智。三人传阅完毕,书房内一时沉寂。

“果然来了。”顾炎武率先打破沉默,叹息道,“朝廷财政已到绝境,只能饮鸩止渴。加征三成……这是嫌天下乱得不够快啊。”

方以智沉吟道:“赵彦此人,贪财惜命,但不算蠢。他知道硬征必激起民变,所以想找我们替他扛。这是个难题,却也是个机会。”

李健走到墙边地图前,凝视着延安府的疆域。半晌,他转身问道:“小满,以咱们现在实际控制的人口田亩,按朝廷定额,该纳多少?咱们又能出多少?”

钱小满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个账本,翻到一页:“盟主,咱们现在实际控制区域,包括核心区、缓冲区和部分灰色区,约三百里方圆,在册人口约一百二十万,登记田亩二百五十万亩——这是咱们自己统计的,比官府册籍多出近百万亩,因为咱们源源不断的开垦了大量荒地。”

他指着账目继续道:“按朝廷旧额,每亩征粮四升,二百五十万亩该纳粮十万石。丁银、剿饷、练饷折银,约需五万两。这是理论上的。”

“实际呢?”

“实际咱们去年缴纳的是:粮八万石——其中五万石是咱们本部产的,三万石是替其他区域‘代缴’。银三万两——主要用咱们的流通券折算,实际支出现银不足一万两。”

钱小满苦笑,“加三成的话,理论数变成粮十三万石,银六万五千两。而咱们今年夏粮预计收成二十万石,看似够,但要除去口粮、种子、储备,能动的也就八万石左右。银两更缺,咱们的流通券信用虽好,但朝廷只认白银和实物。”

“缺口确实不小。”李健点头,“但必须解决。如果不缴或缴不足,朝廷就可能派兵来征,或者调别的军队来‘协防’——那才是大麻烦。”

他顿了顿,对钱小满道:“通知委员会各位,一个时辰后,议事堂紧急会议。”

新家峁议事堂内,气氛凝重。李健将情况简要说明后,众人立刻议论纷纷。

郑老汉第一个站起来,这位老农出身的委员说话直来直去:“盟主,咱们的粮食是大家一滴汗一滴汗种出来的,凭什么白白交给朝廷?朝廷给了咱们什么?除了加税就是加饷!要我说,少缴点,搪塞过去算了!咱们有黄河天险,有数万民兵,还怕他们不成?”

侯方域虽出身官宦世家,但在新家峁生活已久,思想已转变不少。他补充道:“郑老说得有理。朝廷如今自顾不暇,洪承畴在河南剿寇,哪有余力来管咱们?就算派兵,也不过三五千人,咱们还怕他们?”

这是“保守派”的意见:以实力为后盾,减少缴纳,甚至不缴。

但黄宗羲立刻摇头:“不然。朝廷现在虽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陕西境内,榆林镇有边军三万,固原镇有两万,宁夏镇有一万五千。这些虽是防蒙古的,但若朝廷严令,抽调万余人来‘协防’咱们,就是大麻烦。咱们现在精锐部队总兵力三万多,但要防守三百里地盘,兵力分散。真打起来,就算能赢,损失也大——咱们的工匠、农夫损失不起。”

钱老倔拍案道:“黄先生说得对!咱们不能只看眼前。跟朝廷撕破脸,咱们就真成反贼了。到时候流寇来打咱们,官军也来打咱们,四面受敌,还怎么发展?”

李大嘴这个宣传大使也附和:“咱们的货物要卖出去,商路要畅通,都离不开官面上的关系。撕破脸,商路一断,损失更大。”

这是“实际派”的意见:必须维持与朝廷的表面关系,不能硬扛。

李定国作为军事负责人,分析得更具体:“从军事角度看,榆林镇总兵,与我有些旧谊,此人贪财但不算狠毒。若朝廷真下令征剿,他多半会阳奉阴违,要点钱粮就撤。但固原镇总兵郑嘉栋,是洪承畴心腹,为人严厉,若他带兵来,就难对付了。”

高杰补充:“咱们的火器虽然厉害,但资源跟不上新的生产力,弹药储备有限。真打大仗,最多支撑三个月。还得继续积累。而且咱们的兵多是本地人,守土有责,但远征能力不足。一旦开战,春耕秋收全耽误,粮食问题更大。”

贺人龙更是直言:“末将曾在官军,深知其中黑幕。那些将领巴不得地方出事,好借剿匪之名要粮要饷,甚至纵兵抢掠。咱们绝不能给他们这个借口。”

这是“军事派”的意见:开战代价太大,应尽量避免。

顾炎武听完各方发言,捋须道:“诸位所言都有道理。依老夫看,关键在赵知府。只要他帮着遮掩,朝廷未必知道实情。所以,得让他成为‘自己人’——不是简单的贿赂,而是让他觉得,他的前程、身家性命,都与新家峁绑在一起。”

吴先生(负责情报)点头:“顾先生高见。赵彦此人,贪而怯,最重自身安危。咱们要让他明白:帮咱们,他能升官发财;害咱们,他第一个倒霉。”

方以智则从战略层面分析:“从长远看,朝廷加税是饮鸩止渴,必激民变。咱们若能帮百姓减轻负担,不仅能收民心,还能让朝廷更依赖咱们——毕竟,现在陕西还能收上税的地方不多了。咱们越显得‘有用’,朝廷就越不敢动咱们。”

李健静静听着所有人的意见,心中渐渐有了决断。等议论声稍歇,他站起身,走到议事堂中央。

“各位的意见,我都听了。综合来看,咱们的方针应该是:税要缴,但不能全缴,也不能不缴。原则是——表面足额,实际减少;安抚官府,惠及百姓。”

他走到木板前,用炭笔写下具体策略:

一、对朝廷层面

- 通过赵彦,上报“足额完成征收”。

- 实际缴纳时,利用“折色”(以实物代银)、“损耗”、“粮色不一需折减”等名目,减少实缴数量。

- 在文书中强调“旱灾影响”“百姓困苦”,为将来继续要求减免埋下伏笔。

二、对赵彦个人

- 给予足额“辛苦费”,让他主动帮咱们遮掩。

- 承诺只要他在任,新家峁保延安府平安,并助他积累政绩。

- 适当透露咱们的实力,让他明白撕破脸的后果。

三、对治下百姓

- 在咱们直接控制区,宣布“不加税,维持十一税(10%)”——这远低于朝廷正赋加三成(实际超过亩产30%)。

- 在缓冲区(归附豪强控制区),帮助协调,争取只加一成。

- 在灰色区(官府直管区),不直接干预,但通过商会、行会等组织,暗中支持合理抗税。

四、对自身建设

- 加快粮食生产和储备,修建更多粮仓。

- 军工生产提速,火铳月产量从五十支提高到一百支。

- 民兵训练加强,特别是要地防守演练。

- 开拓新的贸易渠道,增加白银流入。

“核心是平衡。”李健总结道,目光扫过全场,“让朝廷觉得咱们有用——能收上税;但又不至于觉得咱们太富——引来贪心。让百姓觉得咱们可信——不加税;但又不能让朝廷觉得咱们收买人心——视为威胁。让赵彦觉得离不开咱们——既能得利又能保平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是一套走钢丝的策略,需要各位精诚合作,精细操作。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

众人肃然。这套方案确实走钢丝,但也确实是当前最可行的路。

“现在分工。”李健开始部署,“顾先生、黄先生负责与赵彦的文牍往来,措辞要既恭谨又留有转圜余地。方先生、杨先生准备一批‘折色’货物——铁器、布匹、玻璃器皿,价值要高,体积要小,便于运输和变现。钱小满核算咱们能承受的缴纳上限,并准备流通券与白银的兑换方案。李定国、高杰加强边境巡逻,特别是通往榆林、固原的通道,密切监视官军动向。其他人各司其职,稳住内部。”

命令一道道下达,委员会这台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五月中旬,春耕已近尾声。赵彦以“视察春耕、劝课农桑”的名义,轻车简从,只带了师爷周文和十余名亲随,悄然来到新家峁。

他没有进核心区,而是在边缘的“迎宾馆”下榻。这座建筑是新建的,专门用于接待官员、客商,外观朴素,内里却极为舒适,且完全在控制之下。

当晚,李健设宴接风。宴席不尚奢华,却极精致:四菜一汤——红烧黄河鲤鱼、葱爆羊肉、清炒时蔬、凉拌三丝,外加一瓮鸡汤。主食是新收的春麦馒头,筋道香甜。

没有歌舞,没有陪侍,只有李健、顾炎武、钱小满三人作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彦放下筷子,长叹一声:“李盟主,本府的难处,你是知道的。朝廷加税,如泰山压顶;百姓无粮,似涸泽之鱼。这差事……实在是难办啊。”

李健举杯:“府尊大人勤政爱民,下官素来敬佩。新家峁能在延安府立足,全赖大人照拂。如今大人有难,我们自当竭力分忧。”

“如何分忧?”赵彦眼睛微眯,等着下文。

“今年秋粮,新家峁愿为大人分忧。”李健不紧不慢,“我们可以‘捐输’粮食五万石,直接入府库,不列入正赋账目——这样大人的正赋征收压力就小了一半。此外,剿饷练饷折银四万两,新家峁可出现银两万两。”

赵彦心中飞快盘算。五万石粮,两万两银,这几乎是去年延安府实收的总和!有了这个打底,他的压力顿时小了大半。

但他面上不露,反而皱眉道:“李盟主慷慨,本府感激。只是……朝廷要的是正赋八万石加三成,再加剿练饷。就算有五万石打底,缺口仍不小啊。”

“大人莫急。”李健微笑,“正赋八万石,延安府其他十六县总能收上一些吧?就算平均每县只收两千石,也有三万二千石。加上新家峁的五万石,就是八万二千石——正赋足额矣。至于加征的三成……”

他压低声音:“今年开春又旱,许多地方麦苗枯死。大人可据实上报‘灾情’,请求减免。朝廷现在焦头烂额,陕西布政使司也怕逼反百姓,多半会准——至少准一部分。咱们先报个严重些,准五成,就又是一万二千石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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