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即使镜子碎了，他也想把镜子捧起来，先放着，先放着……

低下头在手机上搜索了附近的酒店，订了一个快捷酒店，抬起头来，“订好了。”

常娥看着他，又低下头，撑着她小小的床沿坐着。

两个人就一个靠墙站着，一个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我第一次来京城，请我吃饭吧。”周易说。

常娥笑了，“那请你吃高档的吧。”

“好。”

去了王府井一家很高档的餐厅，两个人默默吃着饭，谁也没有过问谁这三年的生活。

“是什么签证？”

“旅游签证，可以停留三个月，我打算把法国、意大利、德国，都转一转。然后再看情况是学习还是工作，再申请长期居留签证。”

“酒店这些都订好了？”

“嗯。”

“外币也换好了？”

“嗯。”

“我再给你转一些钱吧。”

常娥看着他笑了笑，“不用。你不是给我转了钱吗？”

周易看着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他以为有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可以好好想想，他现在还是乱的。

吃完饭，打车回到她住的那片。

“我送你回家吧。”周易说。

“你第一次来京城，我送你去酒店吧。”

常娥把他送到酒店，周易掏出身份证，前台登记了，又看看常娥，“这位女士的也需要登记一下。”

常娥转头看着他，周易顿了顿，“她不住，我一个人住。”

前台看看他们，这么登对，不是一对吗？把房卡递给他，盯着他们。很多客人如果约会的是别人女朋友的话，或者背着女朋友约会别人的话，就会只登记一个人，再把另一个人带上去。

常娥被盯得很不舒服，他们本来是合法夫妻，现在却被这样盯着。停下脚步，“晚安。”然后转身走了。

周易回头看着她，然后朝电梯走去。

前台惊讶，她竟然真的不上去！

到房间，周易开了门，把自己扔床上。

盯着天花板，想起以前，下班了常娥也不走，经常等着他。有一次，周易就把她带回了自己的租房，说给她做饭。吃完饭她洗碗。然后他打游戏，常娥就在旁边看。

十点过了都不说回去。

周易只好提醒：“最后一班公交车就快到了吧？你们学校要关门了吧？”

硬是把她送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现在都记得她幽怨的眼神和红红的脸。

后来结婚后，常娥就拿这事儿说他大直男！不解风情！她都想留下来了，鼓起多大的勇气，他居然硬把她送走了！

其实，周易并不傻，他知道她想留下来，他也想她留下来，只是不知道留下来，之后呢？

现在同样也是，他知道她想留下来，他也想她留下来，那时候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负责得起这个大美女的人生，现在更加明白，她的人生还是得交给她自己。

周易知道她的身份证号码，打航司电话，帮她办了升舱，补了差价。

常娥回到租房，也收到了短信提醒。她一直期望的，他用金钱来托举她。当他真的这样做的时候，她却感到难过。

第二天早上，常娥过来带他吃了早餐，到她租房，等着房东过来收房。

两个大箱子已经装好，装不走的送给了隔壁女孩。女孩看看周易，羡慕她。

房东来了，看了看周易，群租房的女孩子，漂亮的，最后总会被男人接走的。这个姑娘运气不错，这个男人年轻帅气，不仅仅是有钱而已。那应该是爱情吧。

跟房东交接完，两人就去机场。

到机场挺早的，因为升了公务舱，也不用排队值机。很快就弄好了。

常娥就朝安检通道走去。

从她大年三十晚上回来，进门的时候抱了他，到元宵过了，来来去去，他还没有抱过她。

现在看着她，周易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握着她肩膀转过来，抱住她。

常娥顿了顿，也伸出手抱住他。

“我知道，我相信。”

她知道他是在回答她信上的话。

“有事联系，不要逞强。”

常娥眼睛一酸，推开他，转身朝安检通道走去了。他说再多温柔的话，唯独不会说出挽留的话。

周易看着她走进去，常娥头也不回，周围的人都转头看着她。

她总是引人瞩目，周易不知道她已经泪流满面。

过了海关到候机厅坐下，这是她第一次进公务舱候机厅，也没来得及打量，也没来得及享受，就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服务员走过来，“女士，您好，您哪里不舒服吗？需要帮助吗？”

常娥趴在桌上，摇摇头，继续哭。服务员只好看了看桌上的登机牌，狐疑地走开。

在他有能力之后，能给她好生活后，能让她出国，能让她坐公务舱后，她却无比怀念那个早出晚归也挣不着钱的他，怀念那个加班回来偷偷摸摸爬上床抱着她的他，怀念那个拼命想给她好生活的他，怀念那个眼睛浮肿皮肤蜡黄总是哄着她的他。

现在，最让她难过的已经不是陈宴说的你根本不爱他了，而是那个他已经死了！

那个他才是她的老公！满心满眼都是她，拼命都是为了他们的家！以前青涩帅气的他，现在强大英俊的他，她都不再怀念，她就怀念那个没用的老公，那个独属于她的男人。

为什么她要对那个最好的他那么恶劣？为什么那时候不抱一抱他？为什么不好好爱他？为什么像下降头一样，对用生命爱她的人那么残忍？她亲手杀了他！

她哭得像死了最爱的人，也没人说她，只是好奇地看两眼。

过了一阵，服务员过来提醒：“女士，您的登机时间快到了。”

常娥抬起头来，服务员才看见这张美丽的脸和脸上空洞红肿的眼睛，仿佛泪流光了，默默把一包纸巾和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

常娥拿出手机，发给陈宴：好好爱他，祝你们幸福！

开业那天，她就看明白了，知道了红睡裙真正的主人，也只有陈宴撑得起来，而且那就是陈宴的风格。

虽然，陈宴是她的闺蜜，是周易的朋友，但是他们一直很有边界感，很注重她的感受。但是开业那天，周易却让陈宴站在他身边。陈宴也没有拒绝。

只要一点想通，所有细节都浮出水面。

陈宴那段话不是在抨击她，是在表达她自己。她要她放过现在的他，因为现在的他是她的。她说她根本不爱他，因为她更爱他！

遇到周易前，从来没听说她是独身主义。她是她的闺蜜，却从来不会站在她这一面。她之前也从没有狠狠地抨击她！离婚的时候，她应该一巴掌打醒她的，但是她只是说周易很好，很爱她，就没再阻止她。

爱一个人怎么会完全看不出来呢？

所有细节和真相都早已存在。

是她自己，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

常娥起身朝登机口走去。

周易徘徊在外面，想等飞机起飞再走。

一点半，一架飞机冲向蓝天，根据周易搜索的航线图，她会飞过蒙古国、贝加尔湖、俄罗斯、波罗的海……跨越这片大洋大陆，到地球的另一端。

周易也走向国内出发大厅，京城，他来了两次，始终也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国际大都市，这个她漂了三年的地方。

希望，这次，她能实现梦想。

十二个小时后，常娥坐在塞纳河边的长椅上，望着塞纳河静静横在眼前，仿佛没有流淌，但眼前的河流早已不是刚刚那一条河流。

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太太，看着她漂亮的脸，红肿的眼睛，麻木的表情，看了好久，实在忍不住，走过去问：“姑娘，你需要帮助吗？”

“我老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