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远又是一身冷汗。

是了，苏雨梦太了解他了。这场戏，他演的逼真，这也正中对方下怀。若是当时西漠皇宫有更阴毒的埋伏，或是崔木凉布下专门针对他冲动性格的杀局……

他不敢细想。

“你与霁华，本应相辅相成。”乾元天尊继续道，“但你若总是一时激愤而孤身涉险，不仅易将自己置于死地，更可能打乱全局部署，令亲者痛仇者快。大师兄随性教化，养成你洒脱的性子，这很好。但过刚易折，过直易挫。你既要伴苓丫头一生，便须学会，何时该锋芒毕露，何时该敛藏于心。”

这番话，句句在理，这的确是他的弱点。

乾元天尊见他神色震动，已知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袖袍一挥，声音平淡而带有威压：“本座要罚你，你可认？”

白景远立刻跪正，神色肃穆：“弟子听判！”

“你身负暗伤而不察，擅动分身涉险，几致灵力反噬，危及根本。更兼心性浮躁，易为情绪所驱，行事欠妥。今罚你：于昆仑镇心崖面壁思过七七四十九日。期间，每日需以静心咒淬炼心神三个时辰，誊抄《清虚箴言》百遍。不得见苓丫头，不得动用灵力，静思己过，磨砺心性。期满，需过问心幻境三关，方准出关。另外，京城不必再留分身。”

镇心崖，那是昆仑惩戒弟子磨炼道心之地，崖上罡风凛冽，更有天然幻阵时刻扰动心神。这惩罚，不可谓不重。尤其是对白景远这般跳脱好动的人来说，更是煎熬。

但白景远听完，却无半分不满，反而认真叩首：“弟子有错，认罚。谢三师叔教诲。”

他明白，这并非真的因他犯错而施以严惩，而且三师叔借此机会要彻底磨掉他遇事易冲动的毛躁，锤炼他的定力与心性。是为了让他学会，纵然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亦要稳如泰山，哪怕刀斧加身，亦能冷静权衡，谋定后动。

这是三师叔以严师之心，为他铺就的，通往真正强者之路的必经磨砺。

乾元天尊见他神色诚恳，领罚无怨，眼底深处划过一抹满意，面上依旧冷肃，又补一句，语气平淡，却让白景远头皮骤然发麻：

“此番惩戒，本座会详告于大师兄。至于大师兄知晓后，是否觉得此罚已足，或另有裁处……本座便不知了。”

白景远：“……”

三师叔这招，是真狠啊！他家师尊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看似随和洒脱，实则护短又……记仇。若知道自家徒弟在昆仑山差点把自己折腾出内伤，还劳烦师弟出手救治兼带管教，怕是不仅不会觉得三师叔罚得重，反而嫌罚得轻了，说不定真会罚上加罚。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后背发凉。

但他依旧跪得笔直，无半分怨怼，只郑重道：“弟子明白。无论师尊作何惩处，弟子皆甘愿领受。

他知道，无论是三师叔的严厉，还是师尊可能的补刀，归根结底，都是长辈对他的期许与爱护。他们希望他更好，希望他能真正成长为足以扛起未来的强者。

这份心意，他铭记于心。

乾元天尊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道清风卷起白景远，将其送至镇心崖：“雏鹰欲翱翔九天，须折其躁羽，砺其心志。望你……莫负此心。”

半个时辰后，乾元天尊将慕苓夕唤到了苍穹殿。

慕苓夕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云台下站定，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乾元天尊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未叫她起身，只淡淡开口，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霖墨的药圃，好玩吗？”

慕苓夕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师尊知道了。

她最近闹得太狠，怎么可能瞒得过师尊？只是之前师尊一直没提，她以为是师尊无暇理会这些小事。

看来，不是不理会，是时候未到。

她垂着头小声道：“弟子……弟子知错。不该与景远胡闹，损了二师兄的灵植，扰了山中清净。”

乾元天尊看着她这副乖乖认错的模样，眼底深处划过一抹无奈。

他当然知道这丫头最近带着白景远在山上上蹿下跳，捉弄顾霖墨，搅扰方寒枫清静，甚至偷偷跑去后山寒潭喂鱼……桩桩件件，他都清楚。

换做其他弟子，这般胡闹，早被他罚去思过崖面壁抄经了。可对慕苓夕……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大祸，不耽误正经修行，便由着她去。几位徒弟惯着她，他这个做师父的，又何尝不是？他那严苛的表象之下，只是一次又一次不着痕迹的破例与纵容。

但这一次，不行。

有些事，不能总是轻拿轻放。

“损坏灵植，搅扰同门，此为一过。”乾元天尊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但今日唤你前来，并非为此。”

慕苓夕一怔，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师尊。

乾元天尊目光变得幽深：“为师问你，自你下凡这几年来，你以身犯险，几次？”

慕苓夕嘴唇动了动，没敢立刻回答。

几次？太多了……多的数不清了。

“你天赋卓绝，心有丘壑，为师欣慰。”乾元天尊缓缓道，“然你亦太过任性，仗着几分本事与众人庇护，屡次将自身置于险地。霁华持重，却因对你心软，屡屡纵你涉险，事后又自责难当。景远率直，更易被你牵动情绪，与你一同冲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苓丫头，你可知，你每一次受伤涉险，牵动的是多少人的心？你父尊将你托付于为师，可不是让你这般胡闹的。去年厉丘城之事便罢了，那叶素明之事呢？你这条胳膊不想要了？”

慕苓夕眼圈微微发红，低下头去。

因为萧霁华纵着，她总是肆无忌惮，白景远更是管不住她。他们总是默默承受，将担忧与后怕藏在心里，在她面前依旧是无条件守护的模样。可这不代表她不知道，不代表她可以一直理所当然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