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章 母亲与海渊(2 / 2)朵儿w淡雅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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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航器又下降了大约三百米,突然剧烈颠簸起来。窗外,海水开始旋转,形成巨大的涡流。探照灯光束被扭曲、打散,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坐稳!”老金吼道,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我们被吸进能量漩涡了!”

窗外的一切变成模糊的色块和光影。我只来得及抓紧扶手,然后就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仿佛整个潜航器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掷向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震动停止了。

舱内灯光闪烁几下,熄灭了。只有仪表盘的背光和星回胸前的结晶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窗外,探照灯已经损坏,但奇怪的是,并不黑暗。

有光从外面透进来。

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像满月倒映在水面,又像海底自发光的珊瑚森林。

“我们……着陆了?”老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我凑到舷窗前。

外面是一座神殿。

不是废墟,是完整的、几乎崭新的神殿。建筑风格是我从未见过的——流线型的立柱,螺旋上升的回廊,墙壁表面覆盖着会发光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组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和象形文字。神殿中央,矗立着一座方尖碑。

和永恒平原地下那座相似,但更纤细,更优雅。碑身是半透明的,像月光石,内部有银色的光流缓缓旋转。碑顶不是尖的,而是一朵盛开的、发光的花的形态。

而方尖碑旁,站着一个人影。

由光和水流构成的人影。

她背对着我们,银色的长发如海藻般在静止的水中漂浮,身上是一件简单的、流动的白色长袍,袍角散成细密的水流丝线,与周围的海水融为一体。她的身形轮廓和我记忆碎片里那个温暖怀抱的影子重叠,但又有些不同——更虚幻,更非人,像一座精雕细琢的、会发光的雕塑。

老金试图启动推进器,但潜航器毫无反应。“动力系统瘫痪了。但生命维持还能工作。”他检查着仪表,“外面的水压……正常?这不可能,这里至少一千五百米深。”

“是力场。”我轻声说,“她把这片区域隔离了。”

我解开安全扣,走到舱门边。老金想阻止我,但我摇了摇头。

“我必须出去。”我说,“她是……我妈妈。”

舱门打开时,没有海水涌入。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内外隔开,舱内的空气没有泄漏,外面的水也没有进来。我跨过门槛,踏入那片银光笼罩的神殿广场。

脚下是光滑的白色石板,一尘不染。周围的海水在力场外缓缓流动,像巨大的、深蓝色的玻璃墙。银发在我手腕上剧烈发烫,几乎要灼伤皮肤。而体内的糖果,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共鸣——不是急切,是某种……孺慕的、渴望的震颤。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

我的呼吸停了。

她有一张和我七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嘴唇形状。但她更成熟,更沉静,眼睛里有一种历经漫长时光后的温柔和沧桑。她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银色的光脉在流淌。当她看向我时,那双银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微笑。

“你长大了,小禧。”她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水或空气,是意识的直接传递,轻柔得像月光拂过水面。

我的喉咙发紧。十七年来无数次幻想过的重逢场景,在真正发生时,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在脸上划过温热的痕迹,然后飘散在静止的水中,变成细小的银色光点。

“你为什么……”我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丢下我?”

不是质问。是困惑,是委屈,是一个等了十七年的孩子,终于见到母亲时最本能的疑问。

她的笑容里多了些苦涩。她向前飘来,不是走,是悬浮着移动,长袍的水流丝线在身后拖出银色的轨迹。她在离我两米处停下——这个距离让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但又碰触不到。

“我没有丢下你,小禧。”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印在我意识里,“我把自己……变成了保护你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抬起手。那只由光和水流构成的手,掌心向上,托起一团柔和的银色光球。光球里,浮现出画面——

十七年前·情绪神殿

年轻的沧溟抱着一个婴儿——是我,刚出生的我。他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纯粹的笑容,但眼底深处有一丝隐藏的焦虑。母亲(那时还是实体,有着温暖的皮肤和真实的体温)站在他身边,手指轻抚我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她的血脉太特殊了,”沧溟低声说,“情绪之神和希望之神的混血……理性之主不会放过她。”

“我知道。”母亲轻声回答,“所以我做了决定。”

画面切换。深夜,沧溟陷入沉睡——不是自然的睡眠,是神性反噬发作时的强制昏迷。他的身体被黑色的、蛛网般的纹路覆盖,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试图向外扩散。母亲跪在他身边,双手按在他胸口,脸上是决绝的平静。

她开始发光。

银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像喷泉,像晨曦。那些光流向沧溟,包裹住黑色纹路,将它们从沧溟体内抽离,然后——引导进自己体内。

“希望神格可以中和反噬,”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但中和过程……需要载体。而载体,会与反噬同化。”

黑色纹路侵入她的身体。银色的光与黑色的污染激烈对抗、交融、最后达成一种危险的平衡。母亲的表情从平静到痛苦,再到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皮肤下能看到银色和黑色交织的脉络。

最后,她拿出一张纸条,用颤抖的手写下什么,放在我襁褓边。然后她抱起昏迷的沧溟,走向神殿深处的一扇传送门。

门后,就是这座海底神殿。

她将沧溟放在方尖碑旁,自己则走到碑前,双手按在碑身上。

“以希望之神转世之名,”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我将自身献祭,成为此碑之‘锁’。”

“封印沧溟之反噬。”

“守护方尖碑之秘。”

“直至……”

她转头,看向传送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空间,看见襁褓中的我。

“直至我们的女儿,拥有足够力量与智慧,来到此地。”

“届时,由她选择——”

“是继承此锁,还是……”

她没说完。银光和黑光同时爆发,她的身体完全消融,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方尖碑。而沧溟身上的反噬痕迹,彻底消失了。

他醒来,茫然四顾,只看到空荡的神殿,和碑身上多出的、母亲面容的浮雕。

以及脑海里,母亲最后留下的信息:“保护好小禧。我已成为‘锁’,无法离开。纸条会解释。”

但纸条——那张她放在我襁褓边的纸条——在沧溟返回神殿前,被理性之主的人调包了。原本写着“妈妈去为你和爸爸争取时间,等我们回来”的温暖留言,被换成了冰冷的“此子不祥,已弃”。

沧溟看到假纸条时,以为母亲真的离开了,因为恐惧或别的什么。他从未怀疑纸条的真实性,因为上面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理性之主有最顶尖的伪造技术。

所以他抹去我的记忆,让我以为自己是孤儿。

所以他独自承担一切,从未告诉我母亲的存在。

因为他以为,母亲选择了抛弃。

画面结束。

银色光球消散。

我站在原地,浑身颤抖。眼泪不停地流,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痛。为母亲心痛,为爹爹心痛,为这场持续了十七年的、由谎言造成的误解和孤独心痛。

“我不是人类,也不是神了,小禧。”母亲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是这座方尖碑的‘锁’。我的意识与碑文融合,我的存在维持着这片海域的力场,防止外界探测,也防止内部秘密泄露。”

她顿了顿,银色的眼睛深深看着我:“我只能暂时实体化,最多二十四小时。之后必须回归碑身,否则力场会崩溃,神殿会暴露。”

“那你可以……”我哽住,“可以跟我走吗?二十四小时,我们可以……”

“去哪里?”母亲温柔地打断我,“小禧,我的存在已经与这座碑绑定了。离开超过二十四小时,我会消散,而碑的封印会松动。而碑里封印的,不仅是秘密,还有……”

她看向方尖碑。碑身内部,那些缓缓旋转的银色光流中,隐约能看到一些黑色的、不祥的阴影在游动。

“沧溟当年的反噬,没有被消除,只是转移到了我体内,然后被碑封印。”她轻声说,“如果我离开太久,封印减弱,那些反噬可能会泄漏。而经过十七年的融合变异……我不知道它们现在变成了什么。”

我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母亲不仅是“锁”,还是“容器”。一个装着爹爹失控神性的、活的容器。

“你知道所有方尖碑的秘密,对吗?”我问,“纪元重启协议,密码,一切。”

母亲点点头:“我是初代希望之神的转世。希望之神当年参与了协议的设立,初衷是好的——为了防止情绪文明走向极端自我毁灭。但后来理性之主篡改了协议的部分参数,将它变成了清洗工具。”

她飘到方尖碑前,手指轻触碑身。碑文亮起,浮现出复杂的星图和数据流。

“七座碑,三座主碑需要输入密码才能中止协议。第一碑的密码是‘极致的悔恨’,沧溟试过,失败了。第二碑的密码,”她转头看我,“是‘无私的牺牲’。”

“第三座碑在哪里?”我问。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在月亮背面。”

我一愣:“月球?”

“嗯。理性之主时代建造的‘情绪方舟’发射基地。第三座碑就在那里,作为方舟的导航信标和情绪能源核心。”她的声音变得凝重,“要去那里,你需要找到一艘还能飞的情绪方舟。但方舟的钥匙……”

她看向我的糖果。

“糖果里封存的,不仅是共鸣尘引导程序,也是方舟的启动密匙。”她说,“沧溟当年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他预感到自己可能失控,所以提前布局——糖果、星回、还有我成为‘锁’,都是他为了给你留下工具和线索。”

“但他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母亲飘回我面前,银色的眼睛仔细端详我的脸,“小禧,要拿到第二碑的密码,我必须验证你是否真正理解‘无私的牺牲’。”

“怎么验证?”

“展示给我看。”她说,“不是用语言,用你的……伤痕。”

我沉默片刻,然后开始。

我先解下一直背着的麻袋,展开。麻袋表面,那些在劳改营展开过滤场时永久损坏的节点清晰可见——像烧焦的疮疤,破坏了原本完整的编织结构。每个节点都代表一次过载,一次为保护他人而承受的自我消耗。

母亲的手指轻抚过那些节点,银色的光渗入纤维,读取着残留的记忆。她的表情微微动容。

然后我抬起手,解开手腕的防护绷带,露出手臂。皮肤表面,那些长期使用情尘共鸣、帮助他人分担情绪痛苦而留下的、细微的银色纹路——像裂纹,又像血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这不是外伤,是精神层面过度共情造成的“情绪灼伤”。

母亲看着那些纹路,眼神里闪过心疼。

最后,我按住胸口——曾经剥离神血结晶的位置。虽然伤口早已愈合,但那个位置的皮肤下,依然能感觉到空洞的、冰凉的残留感。我引导糖果的能量,让那枚已经融入我体内的金属星星的虚影在掌心浮现。

完整的橘子星星,温暖,明亮,但内部跳动着危险的光芒——那是复活爹爹可能毁灭世界的风险,是我明明知道却依然选择前进的决意。

“我收集共鸣尘,是为了复活爹爹。”我直视母亲的眼睛,“但我知道,他醒来可能意味着纪元重启协议加速。我可能……在亲手毁灭世界。”

“但我还是选择继续。”我的声音很轻,但坚定,“因为我相信,会有第三条路。一条能带回他,也能保住世界的路。哪怕那条路需要我付出一切——包括成为新的‘锁’,或者别的什么。”

母亲久久地注视着我。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由光和水流构成的手,轻轻贴上我的脸颊。触感不是实体的温暖,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淡淡哀伤的能量流动。

“你比我和沧溟都勇敢,小禧。”她轻声说,声音里有骄傲,也有担忧,“但也更危险。因为你的‘无私’里,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这种执着可以创造奇迹,也可能……导致彻底的毁灭。”

她收回手,转向方尖碑。

“验证通过。”她说,“你理解了牺牲的本质——不是为了牺牲而牺牲,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而愿意付出代价。”

碑身亮起。一行新的文字浮现,不是之前的古老符文,是现代文字:

【第二碑密码:‘无私的牺牲’已验证】

【解锁信息:情绪方舟‘晨曦号’残骸位于旧月面基地7号发射井。启动密匙:完整共鸣尘(7/7)+希望之血(光之裔血脉激活)】

【警告:第三碑守护者为‘机械先知’,沧溟之旧友亦旧敌。极度危险。】

文字闪烁三次,然后消失。

母亲转回身,看着我:“现在,小禧,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

“我可以暂时离开方尖碑十二小时。”她说,“实体化,跟你们一起行动,帮你找到情绪方舟,解答你的疑问。十二小时内,我的封印力还能维持,反噬不会泄漏。”

我的心跳加快了:“但十二小时后……”

“我会彻底消散。”母亲平静地说,“意识回归碑文,成为纯粹的‘锁’,不再有独立人格和记忆。这十七年来的等待、思念、以及此刻与你重逢的喜悦……都会消失。”

我猛地摇头:“不。我不同意。”

“小禧——”

“我已经失去爹爹十七年了。”我的声音在颤抖,“我刚刚才找到你,才刚刚知道你没有抛弃我,才刚刚……感受到妈妈是什么样子。我不能在十二小时后再次失去你。”

母亲笑了。那个笑容温柔得像深海最深处偶然透进的一缕阳光。

“不,这是我作为母亲……最后的私心。”她说,“我想陪你走一段路。哪怕只有十二小时。我想看看我的女儿长大了是什么样子,想听听你这些年的故事,想……弥补一点点,我错过的时光。”

她飘近,虚幻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虽然是能量的触感,但我确实感觉到了温暖。

“而且,你需要我的帮助。第三座碑在月球,没有向导,你们找不到正确的发射井。‘机械先知’不是你们能对付的,我知道他的弱点和执念。”她的眼神变得坚定,“用我最后的十二小时,换你更高的生存几率,换世界多一点希望……这是值得的。”

“这不公平!”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凭什么总是你们为我牺牲?爹爹把自己锁进碑里,你成为‘锁’,现在又要用最后十二小时帮我然后消失……那我呢?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接受你们的牺牲吗?”

母亲愣住了。

然后,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欣慰。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真的长大了。”她轻声说,“但小禧,牺牲不是单方面的给予。它需要接受者有能力承载这份重量,并把它转化为前进的力量。”

她捧起我的脸,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虽然只是光的触碰,但我感觉到一股温暖的、银色的能量流入我的意识。

那是她的记忆碎片。不是痛苦的,是美好的:她第一次感觉到我在她肚子里动时的惊喜,爹爹笨手笨脚给我换尿布时的慌乱,深夜我被噩梦惊醒时她哼唱的摇篮曲,还有她决定成为‘锁’前,最后亲吻我额头时落下的那滴眼泪。

“带着这些记忆,小禧。”她的声音在我脑海里轻响,“带着我和沧溟对你的爱,继续往前走。不要被牺牲的重量压垮,要让它成为你的翅膀。”

然后,她后退一步。

方尖碑突然爆发出强烈的银光。光芒包裹住她,她的身形从虚幻变得凝实——不再是光和水流的构成,是真正的、有着温暖皮肤和银色长发的实体。她落在地上,赤脚踩在白色石板上,长袍变成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像普通人家的母亲。

但她的身体边缘,有极细微的、银色的光点在缓慢飘散,像逐渐融化的雪。

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开始了。

她走到我面前,这次真正地、用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走吧,”她说,笑容明亮,“时间宝贵。”

我们回到潜航器。老金看到实体化的母亲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星回则好奇地看着她,小声问:“你是……姐姐的妈妈?”

母亲弯腰,轻轻摸了摸星回的头:“你是星回,对吗?晨星的孩子。”

星回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身上……有和姐姐一样的味道。温暖的味道。”

母亲笑了,眼眶微红。

潜航器在母亲的指引下启动——她只是把手放在控制面板上,银光流过,瘫痪的系统就恢复了。我们驶离神殿,穿过力场,重新进入深海。母亲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问了很多问题:我小时候的事,收养我的那对夫妇,我是怎么学会用盲杖的,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喜欢的人……

像任何一个错过孩子成长过程的母亲,急切地想要补课。

我一一回答。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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