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地下方尖碑(2 / 2)朵儿w淡雅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是情绪流动中的一个缺口,一个裂隙——只有当我的三种共鸣尘频率与碑身的某种古老共鸣对齐时,它才会显现。我在碑前坐了整整一天一夜,听着风穿过地下空洞的呼啸,感受着糖果与碑文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牵引,像在解一道没有谜面的谜题。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终于“看”见了。
碑身表面,那些流动的银色符文中,有一片区域的流动轨迹出现了微小的紊乱。不是故障,是故意留下的“锁孔”。我伸出手,不是触碰碑身,而是将掌心悬在那片区域上方,让体内三种共鸣尘的光芒——恐惧的暗紫、爱的淡金、愧疚的深褐——缓缓流泻出来,渗入符文的间隙。
符文的流动停了。
然后,它们开始重组。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的算珠,滑动、碰撞、排列,最终组成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向下指的手,手掌中央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图案成型的瞬间,碑身无声地裂开。
不是裂成两半,是像水幕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暗的、向下延伸的阶梯。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陈旧或腐败,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石头被时间磨成粉末的味道,金属在绝对寂静中生锈的味道,还有……情绪化石的味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
地下空洞里,那些幸存者还在沉睡。孩子蜷缩在角落,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我留下了一袋食物和一张字条,告诉他们往南走,去灯塔,等老金(如果他能从实验室逃出来的话)。然后我转身,踏进了那道门。
阶梯很长。
不是物理长度上的长,是时间感上的长。每一步踏下去,都仿佛踩在不同的时代层上。我能“感觉”到脚下石阶的年代:最上层是近现代的粗糙凿痕,往下几百阶变成神代晚期的精细雕花,再往下是更古老的、近乎天然的岩石表面,最后——
我踩到了平地。
眼前展开的,不是一个房间,也不是一个洞穴。
而是一座殿堂。
巨大到超出我的感知范围。穹顶高得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些自发光的苔藓沿着石柱向上蔓延,像倒挂的星河。地面铺着整块的黑色石板,每块石板上都刻着不同的情绪符号——不是文字,是直接表达情绪本质的象形图:一团火焰代表愤怒,一滴下坠的水珠代表悲伤,一个裂开的圆代表心碎。
而殿堂中央,矗立着真正的方尖碑。
不是地面上那座十米高的复制品。这座碑——我无法判断它的高度,因为它向上延伸,刺入穹顶,向下扎根,深入我感知不到的底层。碑身是纯黑的,但不是哑光的黑,而是一种吸收所有光线、却在内部隐隐流动着银光的黑,像把整个星空封在墨玉里。
碑的表面,刻满了会流动的符号。
和外面那些符文不同,这些符号是“活”的。它们像水银一样在碑身表面缓慢流淌,时而汇聚成河流,时而散开成星云,时而组成某种我能本能理解的“句子”。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读——当我的目光(或者说,我的感知)落在某个符号上时,它所承载的情绪和记忆,就直接涌入我的意识。
但这不是馈赠。
是代价。
我走近碑身,犹豫着,然后抬起手,轻轻触碰了最近的一个符号——一个简单的、向上扬起的弧线,代表“喜悦”。
瞬间。
我被淹没了。
不是记忆碎片。是完整的、鲜活的、第一人称的体验——
我(不是我,是某个远古的存在)站在初升的太阳下,皮肤感受着温暖的晨光。我的手里捧着一捧刚刚从溪边摘下的浆果,鲜红的,饱满的,指尖染上甜蜜的汁液。我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升腾,一种从未有过的、明亮而轻盈的感觉让我想要奔跑,想要大喊,想要把浆果分给遇到的每一个人。
这是“喜悦”的第一次被命名。
不是感受。是“被意识到这是一种可命名、可分享、可重复的感受”。
体验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我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不是电流的麻,是情绪过载的麻。而那个“喜悦”的符号,在我触碰后,颜色暗淡了一些,仿佛被我消耗了一部分。
我明白了。
阅读这些符号,需要付出对应的情绪能量。读得越多,消耗越大。直到最后,阅读者可能会被掏空,变成一具还能呼吸但已不会感受的空壳。
但糖果在催促。它在发烫,在指向碑文的某一段。我咬咬牙,继续。
第二个符号:两颗交叠的心,代表“爱”。
这次我有了准备。但准备在体验面前不堪一击——
我(一个长发的女性,手掌粗糙,带着泥土和草药的味道)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很软,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小嘴无意识地吮吸着我的手指。我的胸膛里有一种疼痛般的充盈感,像有什么东西从心脏裂开,流淌出来,包裹住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我知道我会为这个孩子死,毫不犹豫。这种认知不是思考得来的,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
这是“爱”第一次被意识到可以超越自我保存的本能。
我松开手,眼眶湿润。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种古老的、纯粹的情感冲击,像一颗穿越时间的子弹,正中我的心脏。
第三个符号:一把刺穿手掌的匕首,代表“背叛”。
我犹豫了。但碑文的流动不会等待。符号自动滑到我的指尖下——
我(一个战士,手里拿着刚磨好的石斧)看着对面那个我曾称之为兄弟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冰冷。我们之间躺着一具尸体,是我们共同的老师。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但我听不清。我只看见他手中的石矛,矛尖对准我的胸口。那一刻,我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心脏,是比心脏更深处的东西。
这是“背叛”第一次让人意识到信任可以多脆弱。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石柱,才勉强站稳。三种体验,三次情绪海啸,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但碑文的流动还在继续,更多符号滑过:嫉妒、愤怒、悲伤、恐惧、希望……
我不能全部阅读。我会死在这里。
但糖果的牵引越来越强。它锁定了碑文中的一段——那段文字不是流动的,是凝固的,像一道伤疤刻在碑身上。我强迫自己走过去,抬头“看”向那段文字。
不需要触碰。它直接涌入:
【纪元重启协议·设立记录】
【时代:神代元年-情绪文明巅峰期】
【设立者:初代理性之主(当时称号:平衡仲裁者)】
【设立原因:观测到情绪能量存在周期性膨胀-坍缩循环。膨胀期:文明创造力爆发,但伴随战争、疯狂、自我毁灭倾向加剧。坍缩期:文明陷入麻木、停滞、最终消亡。循环周期约十万年。】
【协议内容:设立七座情绪方尖碑为监测点与执行锚。当全球情绪纯度低于阈值(20%)或高于阈值(95%)时,协议自动触发,执行‘文明重置’。】
【重置方式:释放‘绝对理性场’,抹除所有生物的情绪生成能力,保留基础认知与生存本能,文明回归绝对逻辑状态,从零开始演化。】
【补充记录1:神代中期,理性之主(第二代)发动清洗战争,试图主动触发协议(当时纯度已升至93%),被情绪诸神联军阻止。理性之主重伤沉睡,协议未触发。】
【补充记录2:神代晚期,享乐王子通过情绪通胀操作,全球纯度降至5%,触发倒计时。倒计时启动日:新纪元7年4月18日(从小禧苏醒日反推)。】
【当前纯度:4.7%】
【倒计时剩余:7年1个月3天】
【中止方法:需要三座主方尖碑(编号1、4、7)同时输入正确的情绪密码,手动覆盖协议。】
【密码线索:】
【第一碑(本碑):极致的悔恨】
【第四碑:极致的狂喜】
【第七碑:极致的……(记录损坏)】
【警告:密码必须由同一个人在三座碑前亲身体验并输入。体验过程不可逆,可能造成永久性精神创伤。】
【最后访问记录:沧溟(情绪之神),5年前。访问目的:尝试输入‘悔恨’密码,失败。留言:……】
文字到这里结束。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七年。
世界还有七年。
而纯度只有4.7%——远低于触发阈值20%。这说明什么?说明享乐王子的情绪通胀不是意外,是某种……故意的操作?为了让纯度跌破阈值,启动倒计时?
而爹爹……他五年前就来过这里。他尝试输入“悔恨”密码,但失败了。他留言……
我顺着碑文往下看。在凝固文字的下方,碑座上,有一个清晰的、干涸的手印。
血手印。
我蹲下身,手指悬在血印上方。不需要触碰,情尘残留已经扑面而来——
(痛苦)我做不到……
(绝望)这种悔恨……会杀死她……
(爱)小禧……我的光……
(决意)那么……换一种方式……
血印旁,有一行用指尖刻出来的小字,刻得很深,边缘粗糙,仿佛刻字的人用了全身力气:
“小禧,不要选我走过的路。”
字迹是爹爹的。
和实验室舱体上的一模一样。
糖果在这时剧烈震动。它从我体内浮现,悬浮到血手印上方,开始旋转。光芒投射——
不是影像。是更直接的感受残留。
我“看见”爹爹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长袍,长发凌乱,脸上有泪痕(他哭了?那个总是微笑、总是温柔的神,哭了?)。他的手按在碑座上,不是轻触,是死死抵着,指节发白。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某种情绪过于强烈、肉体无法承载的颤抖。
他在体验“极致的悔恨”。
我不知道他悔恨什么。是杀晨星?是没能救下实验室的孩子?是让母亲离开?还是……别的什么?
但我知道他失败了。
因为那种悔恨,强烈到足以撕裂神格。
他撑不住。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把自己锁进方尖碑(哪一座?),用自身神性堵住协议的最后一步。不是中止协议,是延迟它。因为他的存在本身,作为情绪之神,维持了全球情绪纯度的微妙平衡,让纯度维持在4.7%而不是继续下跌,让倒计时停在七年而不是更短。
而他留给我的任务——收集七种共鸣尘,复活他——如果成功,会发生什么?
他会从方尖碑中解脱。
协议失去延迟。
纯度会再次开始下跌(因为享乐王子的通胀操作仍在继续)。
倒计时会加速。
七年可能会变成七年个月、七个月、甚至更短。
我瘫坐在碑座前,背靠着冰冷的碑身,浑身发抖。
原来如此。
原来爹爹不是沉睡。他是自我囚禁。
原来我一路寻找的“复活爹爹”,可能是在亲手启动世界的毁灭倒计时。
原来那个高礼帽的收集者,他推动情绪农场、测试生产效率、收集高纯度情绪——不是为了农场主系统。是为了降低全球纯度,加速协议触发。
他要的不是统治这个腐烂的世界。
他要的是重置一切。
然后,在一个绝对理性、没有情绪干扰的新世界里,成为唯一的神。
而我,沧溟的女儿,光之裔的混血,情绪之神的继承者——
我收集共鸣尘的行为,正在帮他完成最后几步。
糖果悬浮在我面前,微微发光。进度条“3/7”在安静地闪烁。它在等我做决定:继续收集,还是停止?
如果继续,我可能会在找到爹爹的同时,亲手打开纪元重启的闸门。
如果停止,爹爹会永远锁在方尖碑里,而世界依然会在七年后重置——除非我能找到其他方法,输入那三个“极致情绪”密码,手动中止协议。
但“极致的悔恨”……连爹爹都承受不住的情绪,我能吗?
我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银发。母亲的头发。光之裔最后的痕迹。
她当年离开,是不是也预见到了这个选择?她把“希望”留给我,是因为相信我能做出不同的选择?
还是说,她只是把一个不可能的选择,推给了她的女儿?
我不知道。
我在碑座前坐了很久。久到发光的苔藓完成了三次明灭循环(那是它们的“昼夜”),久到我的腿麻得失去知觉。
然后我站起来。
不是做出决定。是决定继续前进。
但不是盲目地收集共鸣尘。
我要去找到第四座方尖碑(糖果指引的下一个),去看看“极致的狂喜”是什么。我要找到第七座,看那损坏的记录到底是什么。我要找到其他幸存的情捕手学徒(暮钟说的),问他们知道什么。
我要在收集齐七种共鸣尘之前,弄清楚一切。
弄清楚爹爹当年到底悔恨什么。
弄清楚我到底是谁——是情绪之神的女儿,是光之裔的后代,还是一个被设计来做出某个终极选择的……工具。
我最后看了一眼血手印和那行字。
“不要选我走过的路。”
我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爹爹,我可能……没有别的路可选了。”
“但如果一定要选——”
我握紧糖果,感受它在我掌心的温度和脉动。
“——我会选一条能同时带回你、也保住这个世界路。”
“哪怕那条路,需要我体验连你都承受不住的悔恨。”
我转身,走向来时的阶梯。
身后,方尖碑上的符号重新开始流动。那些喜悦、爱、背叛、愤怒、悲伤……它们永恒地流淌,记录着这个文明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欢笑和哭泣。
而在碑座最深处,被血手印覆盖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符号,亮了一下。
那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倒三角。
和爹爹留下的所有标记一样。
但这次,圆圈没有闭合。
倒三角指向下方。
指向地心深处。
指向第七座方尖碑所在的地方。
指向那个连碑文都损坏了的、被隐藏的终极答案。
我踏上阶梯,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踏上的不再是一条寻找父亲的女儿之路。
而是一条可能决定万物命运的——
救世主,或掘墓人之路。
而我自己,还不知道会成为哪一个。